神人走进教室的时候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张空桌子。
『今天也没来。』
他把书包放下，坐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窗外阴天，云压得很低，看起来随时会下雨。教室里的灯全开着，光线还是有点暗。田中趴在桌上补觉，前排的两个女生在聊昨晚的综艺节目。
一切貌似都很正常。。
午休的时候，由加利站在讲台前面，拍了拍手。
她的表情比平时认真很多。平时那对弯成月牙的眼睛今天拉直了，嘴角不再往上翘，手里拿着一叠彩色卡片。
「各位，我有件事想跟大家说一下。」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正在吃面包的人停了嘴，正在看手机的人抬了头。
「神谷同学的爸爸住院了。大手术，上周做的。虽然已经醒了，但还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。」
由加利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「我想组织大家给神谷同学的爸爸写一些话。不是那种很正式的慰问信，就是普通的『加油』『早日康复』之类的。写在卡片上，我统一收起来，等神谷同学回来的时候交给她。」
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讨论声。
「啊……怪不得神谷同学上周缺了好几天……」
「她爸爸是什么病啊？」
「好像是在ICU住过……」
「好可怜……」
「不要说好可怜。」由加利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半度。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由加利自己好像也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。她抿了一下嘴唇，然后继续说——
「麻烦大家就写加油，早日康复就好。」
她从讲台上走下来，开始分发卡片。
「愿意写的人就写，不愿意写也没关系。不强求。」
山本站起来帮忙。卡片在她俩手里一张一张地传出去，传到谁桌上，谁就拿起来看一眼，有人立刻开始写，有人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动笔。
神人拿到一张浅蓝色的卡片。
A5大小，正面印着几只气球，有红的、黄的、蓝的，飘在一片白色的背景上。背面是空白的，上面已经用铅笔浅浅地画了几条横线，大概是怕有人写字写歪了。
已经有几个人写好了。
山本的字很圆，像小学生写的——
「神谷同学的爸爸，请快点好起来！」
田中的字很潦草，跟他的头发一样乱——
「加油！早日康复！」
神人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然后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圆珠笔——不是平时写作业用的那支，是另一支出水更细的。他写作业的字迹偏大，笔划清晰，容易被认出来。这支笔的墨水是深灰色，写出来的字比平时小一号。
他在卡片的左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。
『不会有事的。』
没有署名。没有「月岛」两个字。没有任何可以让人认出他来的记号。
字体跟他平时的字不一样。他把横写的斜了一点，竖写的弯了一点，连笔的地方改了方向。不是刻意伪装——只是换了笔，换了握笔的力度，写出来的字自然就不一样了。
他写完之后把卡片叠了一下，放在桌角。
然后他看了一眼窗台。
空空的。
窗台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仙人掌，没有盆栽，没有花瓶。
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，公寓的桌上放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一盆小小的仙人掌。他昨晚骑车回家的时候路过花店，看到橱窗里摆着一排绿植，最便宜的就是这个小仙人掌，标价四百円。
他在花店门口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骑过去了。
骑出去大概二十米，他又掉头回来，进去买了那盆仙人掌。
店员是一个老奶奶，看了他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用报纸把花盆包好，装进塑料袋里。
他付了钱，拿着塑料袋站在花店门口想了三秒。
现在他坐在教室里，看着窗台。
『等她回来再给吧。』
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。
他不是一个会「准备礼物」的人。
前世三十年的记忆里，他没有主动给任何人买过东西。便利店的同事过生日，大家一起凑钱买蛋糕，他把钱交上去，连卡片都懒得签。
为什么这次会买一盆仙人掌？
他说不上来。
不是同情。
是那天在楼梯口，她踩空的那一瞬间——她抓住他袖子的手。
他记得那种力道。
不是「快救救我」的力道。
是「我摔下去会很难看」的力道。
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摔倒的样子。
这个念头让神人觉得——她跟他有点像。
他也不想被看到。
所以仙人掌——大概是用来表达「我理解」的东西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仙人掌能表达这个。
可能因为仙人掌不需要浇水也能活。
可能因为它有刺。
可能因为它不会被风吹倒。
也可能是他想太多了。
『什么时候给，到时候再说。』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