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，第五节课还没结束，彩奈的手机在抽屉里震动了。
声音不大，但教室里很安静，周围几个人都听到了。彩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，眉头动了一下，然后举手。
「老师，我家有急事。我可以早退吗？」
老师看了她一眼，点了下头。
彩奈把课本合上，笔记本合上，铅笔盒拉上拉链，所有东西塞进书包。动作一气呵成，没有一丝多余。
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，椅子往后蹭了一下，发出很轻的「吱——」的一声。
神人抬起头的瞬间，看到她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。
马尾辫在门框边晃了一下，然后就消失了。
那张空椅子又出现了。
剩下的半节课，神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不是因为他担心她。
是因为他在想——『她手机震动时的表情』。
不是「出事了」的表情。是「果然来了」的表情。
她好像早就知道那通电话会来。
放学后，神人的手机震了。
由美的短信。
「月岛，今天店里正常营业。你方便来的话就来吧」
他回了一个「好」。
骑车去居酒屋的路上，天气已经放晴了。连续阴了好几天的云终于散开，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，商店街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他把自行车停在居酒屋门口，掀开门帘走进去。
店里已经亮灯了。灶台上的锅噗噗地冒着热气，油锅还没开，但油已经倒好了。水槽边放着洗好的葱和豆腐，切菜板上有一把刀和半根白萝卜。
栞站在厨房里。
她穿着围裙，袖子卷到肘部，头发用发夹别到耳后。正在切萝卜——动作比上周利索了一些，但手指还是不够稳。
「晚上好。」
神人从她身后走过去，把书包放在休息区的角落。
「晚上好。」栞没有回头，「今天客人会比上周多。食材准备好了，你直接做就行。」
「你姐呢？」
「去医院了。」栞的声音顿了一下，「我爸转普通病房了。她去帮忙办手续。」
「哦。」
「所以今天只有我。」
「还有朱音？」
「朱音今天不来。她学校有合唱比赛排练。」
「所以只有你和我。」
栞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不相信我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那个语气？」
「我本来就是这个语气。」
栞哼了一声，转回去继续切萝卜。
神人换好围裙，走到自己的操作台前。他先检查了油锅——油量够，温度还没上来。又检查了调味料——酱油、味淋、清酒、糖、盐，每样都够。最后检查了冰箱里的肉类——鸡腿肉还有五公斤，猪里脊还有三公斤。
他把所有的食材在心里过了一遍，然后开始备料。
栞切好的萝卜丝、葱花、姜末，按顺序摆在小碟子里。动作不快，但每一样都仔细，没有漏的。
神人注意到她在切蒜末的时候，手指离刀尖太近了。
「手退后一点。」
「什么？」
「你握蒜的方式不对。手指收回去，用指关节抵住刀面。」
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调整了姿势。
「这样？」
「再退半厘米。」
她动了动。
「好。切。」
蒜末切出来比刚才均匀多了。
栞看了一眼，露出一种「好吧你说得对」的微表情。
六点，居酒屋开门。
第一批客人进来的时候，神人正在炸鸡块。油温刚好，鸡块下锅的瞬间，油花均匀地冒起来，没有炸锅。
栞在旁边准备凉菜。豆腐切块，淋上酱油，撒上葱花和姜末。她的手比上周稳了很多，豆腐块的边角整齐，没有碎。
两个人没有说话。但配合的节奏很准——神人需要葱花的下一秒，栞就把葱花递到灶台边上。栞需要热汤的那一秒，神人就把汤锅的盖子揭开，把位置让给她。
这不是默契。
这是「两个认真做事的人」的自然结果。
你做好了你的部分，我就可以做我的部分。互不干扰，也不耽误。
晚上七点半，客人稍微少了一点的时候，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了。
彩奈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校服，书包还在肩上，手里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——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一袋吐司。
「我回来了。」
她的声音不大，语气很平。
栞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「姐。」
「嗯。」
彩奈把塑料袋放在休息区的桌上，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然后走到水槽前洗了手，从挂钩上取下围裙，系上。
整个过程没有看神人一眼。
神人也没有看她。
厨房里三个人各忙各的。
但气氛变了。
不是变坏了。是变「正常」了。
那种三个人都在、各做各的事的「正常」。
彩奈拿起菜刀，开始切豆腐。她的手很稳，切出来的块大小一样，刀尖几乎不碰到案板。
跟以前一模一样。
但神人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的创可贴换了。新的，干净的，贴得很整齐。
晚上八点半，栞去休息区吃晚饭的时候，厨房里只剩神人和彩奈两个人。
油锅在炸鱿鱼须，炖锅在煮萝卜，灶台上还有一口锅在做照烧鸡。
神人同时顾三口锅，手里的动作没停过。
彩奈在旁边切菜。
突然，她开口了。
「我爸醒了。」
「栞跟我说了。」
「转到普通病房了。医生说恢复得不错，但至少要住两周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两周以后也不能马上出院。还要做康复训练。」
神人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彩奈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他接话。她只是想说出来。就好像把这些话说出声音之后，这些事情就会变得更具体、更容易处理。
沉默了几秒。
彩奈又开口了。
「手术费比预想的多了不少。保险能报一部分，但剩下的……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剩下的也不是小数目。」
神人把炸好的鱿鱼须捞出来，沥油，装盘。
他把盘子端到吧台上，按了一下铃。
回来的时候，他说了一句话。
「你是不是想说——店里可能需要减人手，我可以理解的。」
彩奈手里的刀停了。
她转过头，看着神人。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人之常情。」
彩奈看着他，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。
「你猜对了，没奖励的那种。」
「不是猜。是观察。」
「那你观察到了什么？」
「你妈不想让我走，但你觉得应该让我走。」
彩奈手里握刀的指节发白了。
她没说话。
「我现在暂时不会走，因为我是阿姨面试的。」神人说，「如果有一天阿姨让我走，我不会赖着不走的。」
彩奈低下头，看着案板上的豆腐。
「……随便你。」
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。
隔壁传来栞嚼饭的声音，还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。
厨房里只有灶台上的咕嘟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