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半,打烊。
栞在洗碗,神人擦灶台,彩奈在吧台后面算账。
栞突然开口。
「姐,今天来的客人比上周多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妈说下周可能还要加一个帮手。」
彩奈的手在计算器上停了一下。
「还加人?」
「我妈说现在三个人还是有点紧张。而且——」栞看了一眼神人,然后迅速把视线收回去,「而且月岛前辈不能一直一个人做炸物和煮物。」
彩奈沉默了。
她知道栞说得对。神人现在的负担太大了——炸物、煮物、部分炖菜,全都是他一个人在做。栞只能打下手,朱音还小,她自己的时间被学校和医院两头拉扯。
厨房需要一个人。一个全职的、稳定的、能独立负责一部分菜品的人。
但加人就意味着多一份工资。
多一份工资就意味着——她又在「让神人走」里面多了「加人」这个选择。
彩奈把计算器上的数字又按了一遍。
然后站起来。
「今天辛苦了。回去吧。」
栞把碗放在沥水架上,擦了擦手。
「月岛前辈,今天你那道炸鱿鱼须,调味的量比昨天好了。」
「谢谢。」
「我不是在夸你。我说的是事实。」
「我说的也是事实。」
栞又哼了一声。
她换好鞋,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
彩奈站在吧台后面,看着栞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了神人一眼。
「你也回去吧。我来锁门。」
「好。」
神人换下围裙,挂在挂钩上。
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,彩奈叫住了他。
「月岛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今天……你说的那些话。」
「嗯。」
「感谢你能理解。」
她说了这句话,然后转身走回了厨房。
神人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蝴蝶结,她走路的时候那两条带子轻轻晃着。
他推开门帘,走进夜风里。
回公寓的路上,他骑着车,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——
神人把车停在公寓楼下,锁好,上楼。
开门,脱鞋,开灯。
公寓的桌上放着那个便利店的塑料袋,里面是那盆仙人掌。
他把它拿出来,放在窗台上。
花盆是土褐色的,没有图案,没有装饰。仙人掌大概五厘米高,圆圆的,上面长着细细的白色软刺。
他看着它,想了一下。把仙人掌转了一下,让有标签的那一面朝向墙壁。
然后他去洗澡,复习,睡觉。
十点半,灯关了。
天花板上的淡黄色光还在。
五月最后一周的星期二,天气热得像六月中旬。
神人把便当盒放在教学楼后面的长椅上,坐下来,打开盖子。今天的菜是昨天做好的照烧鸡肉,放了冰箱一晚上,味道比新鲜的时候差了一点,但还能接受。
他刚把第一块鸡肉放进嘴里,口袋里的手机震了。
他把筷子放下,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「神谷由美」的名字。
他点开短信。
「月岛,抱歉突然跟你说这个。店里最近情况不太好,暂时不能再雇你了。你的工资我会结到这个月底,回头转到你账上。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。署名:由美」
神人看了第一遍。
屏幕上那些字排成整整齐齐的三行。用词很客气,句式很完整,标点符号也用得很标准。句号干净利落地结束了整条短信。
他又看了第二遍。
这次他看的是细节。
「由美姐平时发短信从来不加句号。」
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。他翻了翻手机里和由美的聊天记录——上上周的「明天开始四点半到店。别忘了」——没有句号。上周的「月岛,今天店里正常营业。你方便来的话就来吧」——也没有句号。
不对。
他继续往上翻。
更早的那条——「月岛,今天和明天店里关门。有点事情要处理。周末正常营业,到时候提前跟你说。不用担心」——也没有句号。
那哪里不对?
神人盯着屏幕又看了五秒。
然后他意识到了。
这不是由美平时发短信的语气。
由美发短信的时候,句子和句子之间会用句号隔开,但她的措辞是口语化的。「有点事情要处理」「不用担心」「你方便来的话就来吧」——这些话像是在跟人面对面说话,语气松弛,没有刻意修饰。
但这条短信不一样。
「店里最近情况不太好」——这个说法太正式了。由美不会说「情况不太好」,她会说「店里有点撑不住」或者「最近客人少了」。
「暂时不能再雇你了」——这句话的措辞像是从什么手册上抄下来的。「不能继续雇用你」是书面语,由美会说「你可能不用再来了」或者「我们这边先停一下」。
「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」——这个更明显。由美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。她会说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」或者「谢谢你帮忙」,不会用「感谢」这么正式的词。
神人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看着屏幕上那三行字。
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可能性。
『这不是由美姐写的。』
『那会是谁写的?』
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拿起筷子,继续吃饭。
鸡腿肉已经有点凉了,油脂凝在表面,吃起来有点腻。
他嚼得很慢。
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。
神人走进教室的时候,彩奈已经坐在座位上了。她低着头在看一本英文参考书,铅笔在页边做批注。
他从她身边走过。
她没有抬头。
他坐下来,拿出课本。
老师在讲台上说「起立」的时候,所有人都站起来了。神人站起来的时候,他的视线自然地从黑板前扫过去,经过彩奈的位置。
她站起来的速度比别人慢了半拍。
不是故意的。是身体的反应慢了半拍。她的膝盖好像需要多想一会儿才能伸直,两只手撑着桌沿,把身体推起来。
动作很小,很快,除了神人大概没有任何人注意到。
但神人注意到了。
『她在用胳膊的力量代替腿的力量。』
他把视线收回来,看着黑板。
老师说「敬礼」,所有人鞠躬。
老师说「坐下」,所有人坐下。
彩奈坐下来的时候,后背靠到椅背的那一瞬间,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。
不是放松。
是垮。
神人把目光移回到课本上。
大课间的时候,由加利从座位上站起来,走到彩奈的桌前。
「彩奈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脸色比昨天还差。你昨天几点睡的?」
彩奈手里的笔没停。
「十二点。」
「骗人。你眼角都是红的。你是不是又通宵了?」
「没有。」
由加利蹲下来,把脸凑到彩奈的桌边,从下往上看着她。
「彩奈。」
「……什么?」
「你看着我的眼睛说。」
彩奈放下笔,看着由加利。
她的眼睛确实是红的。不是那种哭过之后的红肿,是那种长时间不睡觉之后眼球表面血管扩张的浅红色。眼白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血丝,从眼角一直蔓延到瞳孔旁边。
「我睡了。」
「睡了几个小时?」
「……四个。」
「你以前睡四个小时的时候,眼睛不是这样的。」由加利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很重,「你现在这个样子,连站都要扶着桌子。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」
彩奈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