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人把手伸到身后，摸到围裙的系带。带子系了一个蝴蝶结，他拉了一下左边的绳头，蝴蝶结散开了。围裙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，他接住，叠了两折，是竖着叠的，两边向中间对折，再对折，折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，四角对齐，边缘平整。三周前他第一次穿上这条围裙的时候，也是这么叠的。那时候围裙是新的，白色的，没有油渍，没有面粉，没有酱油的颜色。现在它上面有了痕迹。
他把叠好的围裙递给佐藤。
佐藤没有接。
他看着神人手里的围裙，看了两秒。他看到围裙左下角那块酱油渍，看到口袋边缘的面粉印，看到系带末端被热锅烫出来的一个小焦痕。他的视线在那块酱油渍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移开了。移到了货架上的酱油桶上，又移到了地上的一次性筷子箱子上，又移到了天花板上那根闪个不停的灯管上。
「放在架子上。」他说。
神人把围裙放在铁架子的第二层，放在那卷备用保鲜袋的旁边。三周前他在这个架子上拿过这条围裙。那时候架子上只有两条围裙，一条是佐藤的，黑色的，一条是他的，白色的。现在架子上多了两条，是田中和烤串师傅的。
神人朝着佐藤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，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的转身了大概九十度的时候，他的肩膀侧面朝着佐藤，他的右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。门把手是金属的，凉的，拧的时候要多转半圈才能卡到位。
「月岛。」
他停下来。
佐藤站在储物间的最里面，背靠着货架。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，在他脸上投下阴影。他的眼窝陷在阴影里，看不清眼神。但他的嘴角在阴影的边缘露出了一点点弧度。
不是笑。是一种「我知道了」的表情。那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不存在的弧度。但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形容——大概是「无奈的上扬」。因为他在那个弧度里看到了认同。
「话说神谷家的大女儿叫什么？」
「神谷彩奈。」
佐藤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他的下巴收了一下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。他的右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，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。胡茬。粗糙的。
「神谷……彩奈。」
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他的嘴唇跟着往上提了一点。整个过程很慢，像是在回放一个慢动作。那个笑容到了脸上之后，又很快消失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进去了。消失了之后，他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歪斜的角度，但没有弧度了，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他笑的时候，眼角的皱纹深了。三十二岁。眼角已经有皱纹了。开店的这一个月，他瘦了五公斤，眼角的皱纹多了两条。神人注意到过。每天早上佐藤来开店的时候，眼下都有青黑色的痕迹。他睡得比神人还少。
「店长你笑什么？」神人问。
「没什么。」佐藤的手从下巴上放下来，垂在身体一侧。他转过身，背对着神人，面对着货架上的酱油桶。他伸出手，把最外面那个酱油桶的标签转过来，让标签朝外，然后把手缩回去，插回口袋里。
「走吧。」
神人拧动门把手。门开了。走廊里的空气涌进来，带着厨房里残留的油香和清洁剂的气味。走廊的灯是关着的，黑黢黢的，只有厨房那一端的灯还亮着，从厨房窗口透进来的光线在地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、暖黄色的光斑。
「月岛。」
神人又停下来。他的脚已经迈出去半步了，左脚的鞋底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，右脚的鞋底还在储物间的门槛上。他的身体一半在储物间里，一半在走廊里。
佐藤没有转身。他背对着神人，面对着货架。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，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。墙上贴着一张送货单，边角卷起来。送货单上写得有「神谷」两个字——供应商的名字。神谷食品。不是同一家。神谷是一个很普通的姓。商店街上叫「神谷」的店只有这一家。但供应商叫「神谷食品」的，全国可能有几十家。
「你跟神谷彩奈——」
他没有说完。
那句话走到一半，就被他自己掐断了。他的嘴巴还张着，舌尖抵在牙齿后面，像是最后一个字的发音已经准备好了，但在出口之前被他咽了回去。他咽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很大，在安静的储物间里像是什么东西被吞下去了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地上那箱一次性筷子。纸箱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。三周前刚开店的时候，这些箱子是新的，没有灰。现在有了。一个月的营业，让每样东西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、肉眼可见的时间。
「算了。走吧。」
神人把右脚从门槛上抬起来，落到走廊的水泥地上。他松开门把手，门在他身后慢慢地关。没有推，也没有拉。门自己关的。门框上的弹簧铰链发出很长的、吱——的声音，像一个老人慢慢地把气吐完。
门关上了。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很轻。咔哒。像是什么东西被扣上了。
走廊里很暗。声控灯在他进来的时候亮过一次，然后灭掉了。他没有再跺脚。他在黑暗中走向厨房。脚下是水泥地，粗糙的，脚步落下去的时候有很轻的摩擦声。沙沙的，像用磨刀石在磨一把刀。
佐藤站在储物间里，听到神人的脚步声穿过厨房，越来越远。灶台那边传来门帘被掀开的声音，然后是店门口铃铛的响声。叮。然后铃铛又响了一次。弹回来的。
然后安静了。
储物间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。他把耳朵上的圆珠笔取下来，夹在账本里，合上账本。账本的封面是黑色的，上面用金色的字印着「一期一会」和日期。他拇指摸着那些金色的字，摸了一遍，然后放在酱油桶上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烟，抽出一根，叼在嘴里。这次点了。打火机是银色的，用了很多年，表面有细小的划痕。他按下打火机的按钮，火苗窜出来，橘色的，在灯管的白光下显得很小。他把烟凑过去，烟头被点燃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咝的一声。
他吸了一口。烟雾从他的嘴里进去，从鼻腔里出来。两缕白烟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，在空气中散开。他看着那些烟雾散开的样子。烟雾碰到灯管的时候被热空气推了一下，往上飘，飘到天花板上，被通风口的吸力拉过去，消失在格栅里。
他靠在墙上，把烟夹在指间，让它自己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