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对面墙上的那张送货单。边角卷起来，露出后面的墙纸。墙纸是米色的，发黄的米色。这家店的前身是一家面包店，开了十五年。面包店之前是一家杂货铺，开了八年。杂货铺之前是一家——他不知道。这个店面在商店街上存在了至少四十年，换过很多主人，做过很多不同的生意。现在是一期一会。
开业的时候，他在储物间的墙上发现了这张送货单。不是他贴的。是上一个主人贴的。送货单上的日期是十八年前。十八年前。他那时候十四岁。十四岁的时候，他站在爷爷的厨房里，看爷爷切菜、炒菜、炖汤。爷爷的手很大，手指粗短，但动作很轻，刀落在案板上没有声音，只有食材分开的嚓嚓声。
送货单上有两个字。手写的。蓝色的圆珠笔，笔迹潦草，但力道很大。
「神谷」。
不是店名。是签名。送货员在这里签名。送货员姓神谷。一个年轻人，背着保温箱，骑着摩托车，每周三和周六来送货。他穿着灰色的工作服，帽子压得很低，帽檐下的眼睛很亮。他送完货不走，站在厨房门口看爷爷做菜。
爷爷不说话。他也不说话。他就是看。看爷爷切菜、炒菜、炖汤。看了半年。
有一天，爷爷开口了。
「想学？」
「想。」
「留下来。」
那个姓神谷的年轻人脱掉了灰色工作服，穿上白色围裙，站在爷爷的厨房里，从切葱开始学。
佐藤抽了一口烟。烟雾从嘴角漏出来，被他吸回去，又从鼻孔里喷出来。
那个姓神谷的年轻人学了三年的手艺。炖萝卜牛肉、炸鸡块、煮鱼、天妇罗。每一道菜都学得很慢。不是学不会，是学得太认真了。爷爷说「酱油四勺」，他会问「用什么牌子的酱油」。爷爷说「味淋两勺」，他会问「什么时候加」。问得爷爷烦了，就拿锅铲敲他的头。敲完之后，还是会认真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。
三年后，那个年轻人回了老家。老家在哪个县？佐藤忘了。但他记得那个年轻人临走时说的话。
「我会开一家店。用我自己的名字。」
爷爷坐在厨房里，喝了一壶清酒，说了一句连小孩子都记得住的话。
「那小子会做得比我好。」
佐藤把烟灰弹在地上。烟灰落地的声音听不到，被灯管的嗡嗡声盖住了。他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散在水泥地上，被通风口的风吹散了。
那家店叫「神谷」。开了十几年。。
「好啊你这个臭小子，姑娘还没长大就敢跟我抢人了。」
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了。声音不大，是自言自语的音量。说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的那种——不好意思。三十二岁的人了，对着空无一人的储物间说这种话。
他把烟叼回嘴里，吸了最后一口。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，烟纸的边缘被烧焦了一圈，发黑，卷起来。他把烟蒂掐灭在手掌里。不是用烟灰缸，是用手掌。烟蒂按压在大拇指下面的那块软肉上，发出很轻的咝的一声。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，指根处有一个新的圆形的烫伤痕迹，跟之前那些旧的烫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今天的，哪个是之前的。
「还以为是巧合。」
他看着墙上那张送货单。送货单上的「神谷」两个字被灯管的白光照着，蓝黑色的墨水，笔划的起笔和收笔都很用力。横平竖直，没有一丝多余。
佐藤把烟蒂塞进围裙口袋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果然你也继承了爷爷的遗志。」
他把账本从酱油桶上拿起来，夹在腋下。拉开储物间的门，灯管的开关在门框右边。他按了一下，灯灭了。白光缩成一条细线，被门夹住了，然后消失了。
他走到厨房。田中还在跟炸物台较劲，第二批试做的鸡块已经出锅了，颜色比第一批好了一点。田中看到佐藤走过来，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。
「佐藤哥，这个——」
佐藤拿起一块鸡块，放进嘴里。蒜了。外壳还是不够脆，里面的汁水比之前多了一点。距离月岛的水平还差两个档次。
「田中。」
「是！」
「明天开始，炸物台你顶。」
田中的脸白了。不是夸张的那种白，是嘴唇上的血色退了一半的那种白。他的手指在围裙上攥了一下又松开，攥了一下又松开。
「我会在旁边看。你按月岛留的流程做。油温一百七，鸡块裹粉后静置三十秒。记住就行。」
「是……」
佐藤走到厨房窗口，靠在门框上。窗外的商店街很安静。路灯还亮着，但街道上没有人了。家家户户的卷帘门都拉下来了，只有便利店的灯还亮着，在街道的另一头发出白色的、冷冷的光。
他抬起头。月亮在云层后面，云的边缘被月亮照出一圈模糊的光晕。快下雨了。空气中的湿度比白天高了很多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
三周前，有个高中生来面试。问他之前在哪儿干过。他说「神谷」。佐藤那时候没有多想。商店街上叫「神谷」的店只有一家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不是巧合。
那个高中生回神谷了。去帮那个姓神谷的年轻人的女儿。
佐藤把围裙从肩上拿下来，叠好，放在架子上。
他跟月岛说过一期一会的含义。一辈子只有一次的相遇。
如果他爷爷和那个姓神谷的年轻人之间的相遇是一期一会，那月岛神人和神谷彩奈之间的相遇——也是。
佐藤关了厨房的灯。灶台、油锅、操作台、水槽，所有东西都沉入黑暗里。只有店门口那盏橘色的灯还亮着，照着空无一人的走廊。
他走出店门，把卷帘门拉下来。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响了很久，像一个长长的、拖沓的音符。他把钥匙插进锁孔，拧了两圈，拔出钥匙。
「得抽空去看看你小子。」
他对着锁好的门说了一句。门的另一边是空无一人的店，他的声音被卷帘门挡住了，弹回来，回到他自己的耳朵里。
他笑了一下。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。嘴角往上翘了一点，眼角的皱纹更深了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很长，一直延伸到街道的中间。
商店街的北段，有一家叫「神谷」的店。灯还亮着。二楼最里面那间房，窗帘是浅蓝色的，透出一小片淡黄色的光。
佐藤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转身，往南走。回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