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放学后，神人骑车去了神谷。
由美姐在门口擦玻璃。她穿着深蓝色的围裙，手上戴着黄色的橡胶手套，手里拿着一块湿布，正在擦橱窗上的水渍。她看到神人的时候，手里的布停了一下，停在橱窗的中间，湿布在玻璃上留下一片模糊的痕迹。
「月岛同学？」
「由美姐，我回来了。」
神人把自行车停在门口，走进去。
由美脱下手套，和他一起走进店里。店里的灯开了大半。吧台后面的柜子上摆着新进的日本酒，标签朝外，整整齐齐地排着。
厨房里，栞正在切菜。她穿着那条太大的围裙，带子在背后绕了两圈才系紧。她的握刀姿势已经改了，食指和中指都放在刀背上，用拇指和虎口固定刀柄。那是神人教她的方法。她的刀工比两周前好了很多，切出来的葱段长度基本一致。
朱音也在。她站在小板凳上，踮着脚够水龙头，正在洗一小袋青菜。水开得很大，有一些溅出来了，溅在她的校服上，深蓝色的背带裙上多了几个深色的水斑。
「月岛哥哥！」朱音看到神人，从小板凳上跳下来，水龙头都没关。
「朱音，水。」栞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朱音又跳上去，把水龙头关了。
由美带着神人走到吧台前，两个人面对面坐下。她给他倒了一杯茶，热茶，杯子里冒出白色的蒸汽。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，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「你从老家回来了？」
「是。」
「当时听彩奈说你有事走了，我还很是担心。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？」
「挺好的。」
「那就好。回来就好……月岛君，你真的没什么跟我说的吗？彩奈她……」
神人看着那杯茶。茶叶在热水中慢慢展开，沉到杯底。杯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，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身的一半，不深，不会漏水，但用手摸能感觉到。
「我对我的不辞而别感到抱歉。」
「我的意思不是……」
由美原本还想说什么，但看见了他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跟彩奈的很像，深棕色的，看着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，像是在读一行很小的字。她看了他大概五秒。
「好，你可能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。客人少了。营业额低了。我给不了你很高的工资。」
「跟以前一样就行。」
由美的手指在杯子上敲了一下。哒。指甲碰到陶瓷的声音。
由美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杯子里的茶。茶叶在杯子里旋转，慢慢地，一圈一圈的，像一个很小的漩涡。她用杯盖拨了一下茶叶，把它们拨到一边。
「好。那就跟以前一样。一千。试用期不用了。你从今天开始。」
「好。」
由美站起来，走到厨房门口，回过头看神人。
「月岛君。」
「嗯。」
「谢谢你。」
神人没有说不用谢。他点了下头，站起来，走到厨房。
栞还在切菜。她听到神人进来的声音，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，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了。
「你把围裙放哪儿了？」神人问。
「挂钩上。白色的那条。」
神人走到挂钩前，拿起那条白色围裙。不是他以前用的那条，是新的。布料硬硬的，没有洗过，没有油渍，没有面粉，没有酱油的颜色。他把围裙套在脖子上，手伸到身后系带子。系了一个蝴蝶结。
他走到灶台前。
厨房里的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。刀具架在左手边，调味料在右手边，水槽在身后，冰箱在左后方。灶台上的锅换了——以前那口旧锅不见了，换了一口新的，不锈钢的，亮得能照出人影。油锅的盖子也换了一个，以前那个把手是松的，拧不紧，新把手是黑色的塑料，握上去很稳。
他打开冰箱。里面的食材分类跟以前一样——红肉在左，白肉在右，海鲜在最下层，蔬菜在中间那层抽屉。但摆放的顺序变了，比以前更整齐了，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，标签朝外，用保鲜膜包好的，膜面绷得很紧，没有褶皱。
这不是栞能做到的。栞会把东西放对位置，但不会把保鲜膜绷得这么紧。这是彩奈的作风。
神人把冰箱关上。
「今天晚上的菜单是什么？」他问。
由美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。
「煮鱼。炸鸡块。豆腐沙拉。还有——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还有炖萝卜牛肉。如果你能做的话。」
神人点了一下头，从冰箱里拿出牛腩。
他从一期一会回来，没有带任何东西。配方在他的脑子里，手感在他的手指上，火候的控制在他的肌肉记忆里。系统面板上，火候掌控是D+，调味是D。不够高，但够了。够让他做出一道比之前更好吃的炖萝卜牛肉。
他需要试。需要调整。需要把在一期一会学到的东西，和神谷原来的做法，融合在一起，变成第三个版本。
他的版本。
神谷的版本。
彩奈到店的时候是晚上六点。
她推开门帘走进来，第一眼看到的是吧台后面坐着的由美。第二眼看到的是厨房里那个白色的背影。
神人站在灶台前，锅铲在他的右手上翻动，左手拿锅，锅里的菜被抛起来，在空中翻了一个面，落回锅里，发出咝的一声。动作不快，但很流畅，每一个动作都在它该出现的时间出现，没有犹豫，没有多余。
彩奈站在厨房门口，看了三秒。
她没有说话。她走到挂钩前，取下自己的围裙，系上。走到水槽前洗了手，走到操作台前，拿起菜刀。
神人没有看她。她也没有看神人。
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，比神人离开之前近了一些。不是物理上的距离。是心理上的。那种「他在那里，她在那里，各做各的事，但整体是顺畅的」的感觉，回来了。
晚上的客人比前两周多了。六点半的时候来了三桌，七点的时候来了两桌，七点半的时候吧台坐满了。不是以前那种「满」——以前的满是所有座位都有人，等位的人在门口排队。现在的满是「所有座位都有人，但没有人等位」。比最差的时候好了不少，比最好的时候还差得远。
但彩奈注意到一件事。
有客人点了炖萝卜牛肉。
不是一个人。是三桌客人都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