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人从冰箱里拿出备好的锅,放在灶上,开小火加热。锅盖没掀,但蒸汽已经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了,带着酱油、味淋、牛肉、蔬菜混合在一起的复杂香气。那香气从厨房飘到吧台,从吧台飘到客人的桌上。
一个坐在吧台的中年男人吸了一下鼻子,转过头看着厨房的方向。
「今天的炖萝卜牛肉味道跟之前不一样啊。」
由美笑着说:「哪里不一样?」
「香。比以前的香。」
男人点了一份。吃了一口之后,他加了一壶酒。
彩奈在厨房里切菜,听到由美传进来的点单,手里的刀没有停。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不是不高兴。是——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。
他的菜吸引客人来了。客人来了,营业额涨了。营业额涨了,她爸的康复训练费就有着落了。这是好事。她是应该高兴的。
但她的胸口有一个地方在发酸。不是因为嫉妒。是因为——他的菜比她做的好吃。他不只是在她不擅长的领域比她强,他在她做了十几年的领域也比她强。她在神谷切了十几年的菜,他在一期一会待了三周,回来之后做出来的炖萝卜牛肉,比她妈、比她、比她爸现在的水平都高。
她的刀落在了案板上。不是切菜,是拍了一下。呯。
栞从旁边的备料台上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「姐?」
「没事。手滑了。」
彩奈把刀拿起来,继续切。葱段切得整整齐齐,每段的长度都一样,切面上没有毛边,刀是垂直下去的,没有偏。
她的技术没有退步。她的刀工还是那么好。她的调味还是那么准。她的火候控制还是那么稳。
但她的菜不好吃。
不是不好吃。是不够好吃。
她知道问题在哪里。不是技术,是时间。她没有时间试。没有时间调整。没有时间站在锅前面,一次一次地尝,一次一次地改。她做菜的方式是「按配方做」,不是「做出自己的味道」。因为按配方做最快。最快的意思是——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去做别的事。
学习。看店。照顾妹妹。去医院。
她把所有的时间都分配给了「必须做的事」,没有时间留给「想做的事」。
做菜不是她「想做的事」。做菜是她「必须做的事」。
但神人不一样。他做菜的时候,不是在做「必须做的事」。他在做菜的时候,是在做他自己。
彩奈看着神人的背影。
他的肩膀很宽。不是因为肌肉多,是因为他的站姿。他站在灶台前的时候,两脚分开与肩同宽,重心稳稳地落在两脚之间,身体微微前倾,肩膀放松,手臂自然下垂。这个站姿不是练出来的,是站出来的。是站在灶台前站了足够久之后,身体自动找到的「最省力的姿势」。
她的目光从他肩膀上移开,移到他的手上。
他的右手拿着锅铲,左手握着锅柄。锅铲在他的手指间转动的时候,手腕没有动,是手指在动——食指和中指夹住锅铲,无名指和小指配合,让锅铲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然后重新握住。这个动作没有用,不是必要的。但他做了。他做菜的时候会做这些「没有必要」的动作,因为他在享受做菜本身,而不是在完成一个任务。
彩奈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上有薄茧。握刀的时候,她的手指是紧绷的,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用力。她切菜的时候不会做多余的动作,因为多余的动作浪费时间。
她把视线从自己手上移开。抬起头的时候,发现神人正看着她。
「你在看什么?」他问。
「没什么。」
彩奈别过脸,继续切葱。
但她切错了。她把葱段切成了葱花。看到案板上的碎屑,她停了一下,用刀面把葱花拨到一边,重新拿了一根葱。
栞在旁边看到了。她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出声,但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切。
她想起神人刚才的动作——锅铲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她不会做那个动作。不是不想,是做不到。她的手指太短,不够灵活。但她在心里记住了那个动作的样子,想象自己的手指也那样转了一下。
脸颊有点热。
她用手背蹭了一下,继续切菜。
晚上九点半,打烊。
由美在前台算账,栞在洗碗,朱音在擦桌子,彩奈在扫地和拖地。神人在厨房里擦灶台。每个人都忙碌着,厨房里有水声、抹布擦过不锈钢的声音、盘子碰撞的声音。
栞突然开口。
「姐,我有道数学题不会。」
彩奈放下扫把,走过去。
她看了一眼栞的作业本,上面画着一个几何图形——一个三角形里面套着另一个三角形,已知几个角的度数,要求证某两条线平行。
「这个题很简单。你看,这两个角相等,所以这两条线平行。」彩奈用笔在本子上画了两笔,画得很快,线条不太直。「懂了吗?」
栞盯着那个图形看了五秒。
「……不懂。」
「哪里不懂?」
「为什么这两个角相等?」
「因为它们是对顶角。」
「对顶角相等我知道。但这道题没有说这两个角是对顶角啊。」
彩奈看着那道题,沉默了三秒。她又看了一遍题目,然后低头看自己画的辅助线。她的辅助线画错了。她用笔把那条线涂掉,重新画了一条。
「这样。你看,这两个角是同位角。同位角相等,所以两条线平行。」
「为什么它们是同位角?」
「因为——」彩奈想了一下,「因为就是同位角。你看它们的位置。」
「可是课本上的同位角是这种形状的,你这个不是。」栞用手指在纸上比划了一个F形。
彩奈沉默了五秒。
「我让妈给你讲吧。你跟不上我的思路。」
「妈没时间。」
「……那就让由加利教你。」
「由加利姐的数学比我还差。」
彩奈不说话了。她站在栞旁边,手里拿着笔,眉头皱着,盯着那道题看了快一分钟。她知道怎么做,但她不知道怎么解释。她的脑子在做题的时候会自动跳过中间步骤,直接从已知条件跳到结论。中间的那些「因为……所以……」在她脑子里是不存在的,它们太显然了,显然到她觉得不需要说出来。
但她不说出来,栞就听不懂。
「我来。」
神人从厨房里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抹布。他走到栞旁边,弯下腰,看了一眼那道题。
「这道题考的是平行线的判定定理。你看,已知条件是角A等于四十度,角B等于四十度。角A和角B不是同位角,也不是内错角。但你可以先证明角A和角C是同位角,然后通过角C和角B的关系,推出两条线平行。」
他的声音不大,语速不快。他每说一句话,就在本子上画一笔。线是直的,用尺子比着画的。字母写得很清楚,A、B、C、D,每个字母的大小一样,位置端正。
「懂了吗?」他问栞。
栞看着本子上的图形和标注,看了几秒。
「哦!好像懂了。」
「那你讲一遍给我听。」
栞指着本子,把神人刚才说的步骤重复了一遍。顺序一样,但用的是她自己的话。
「对。」神人说。
栞抬起头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很亮。不是感动的那种亮,是「我终于懂了」的那种亮。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,露出了一点点牙齿。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两个很浅的酒窝,平时不怎么明显的,笑起来才会出现。笑了一下之后她好像意识到自己在笑,嘴角立刻压回去了,但酒窝没有完全消失,还留着两个淡淡的圆点。
「……谢谢前辈。」
「不用谢。」
彩奈站在旁边,看着栞和神人的互动。
栞很少对别人说谢谢。她对由美说谢谢,对朱音说谢谢,对学校的老师说谢谢。但对她以外的「别人」,尤其是比她年长的男性,她从来不说谢谢。
今天她说了。
彩奈把扫把拿起来,继续扫地。扫到神人脚边的时候,她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神人听到了。
「你教我。」
「什么?」
「数学。你也教我。」
神人看了她一眼。
「拜托,你数学年级第二。」
「第一是你。」
「所以你想让我教你,然后超过我?」
彩奈的扫把在地上停了一下。
「不行吗?」
「行。」神人把抹布放在操作台上,回到厨房里。
彩奈看着他的背影,不知道为什么,嘴角动了一下。露出「这个人怎么这样」的表情。但那个表情没有持续多久,因为她发现栞在看她。
「看什么?」
「没什么。」栞低下头,继续写作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