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音已经回去了。栞也回去了。由美在前台算完账，跟神人和彩奈说了一声「我先上去了」，上了二楼。
店里只剩神人和彩奈。
神人在厨房里擦灶台。彩奈在吧台后面擦杯子。厨房的灯开着，吧台的灯也开着，但其他地方都关了。店里的大部分空间沉在暗处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位置是亮的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？」
神人放下抹布。他看着彩奈，彩奈没有看他。她低着头，手里拿着一只酒杯，正在用干布擦杯壁。酒杯是玻璃的，透明的，擦干净之后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「我说过了。有人需要我回来。而且你说的越快越好。」
「我提前声明，不是我。」彩奈的声音很平，但她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，「是你自己。你是自己想回来的。」
「也许是。」
「那天你为什么要跟我那种话？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
「因为——这样说比较好听。」
彩奈抬起头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琥珀色的，不是平时的深棕色。灯光从侧面照过来，在她的瞳孔里点了一个小小的光点。
「你这个人——」
彩奈低下头，继续擦杯子。但她擦的是同一只杯子。她已经擦了快一分钟了，杯壁上的水渍早就干了，反光面已经亮得能照出人影了，她还在擦。
「耍帅的话是真的不好听。」
神人没有反驳。他拿起抹布，继续擦灶台。
彩奈把那只杯子放在架子上。她的手指从杯壁上滑下来的时候，碰到了旁边另一只杯子的杯沿。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，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。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又停了的那个声音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做的炖萝卜牛肉——」
「嗯。」
「很好吃。」
神人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擦。
「谢谢。」
彩奈没有再说话。她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好，把干布叠好放在水槽边上。然后她转过身，看着神人的背影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，袖子卷到肘部，露出来的小臂上有几条浅浅的红痕，是油锅的热气熏出来的，不像是烫伤，是被热空气烘了很久之后皮肤表面的毛细血管扩张留下的痕迹。
彩奈想说什么。嘴张开了一下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发出声音。她把嘴闭上了。
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教室里，由加利问她「你今天早上是不是笑了」，她说「没有」，由加利说「你笑了，我看到了」，她说「你看错了」。她确实笑了。走进教室的时候，看到神人坐在座位上，她的嘴角自己往上翘了一下，不是她控制的。她以前走进教室的时候不会看神人的座位。今天早上她是先看的他的座位，然后才走到自己的座位上。
她没有告诉自己「我在看他在不在」。她就是眼睛自己过去了。
彩奈拿起扫把，继续扫地。扫到柜子下面的时候，纸屑和灰尘被她扫出来了，她蹲下来，用手把最后一片纸屑捡起来。纸屑很小，是一张便签纸的一角，上面有一个字的一小部分——「月」字的左边一半。
她看着那片纸屑，看了两秒，然后站起来扔进垃圾桶。
她把它扔进垃圾桶的时候，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「可惜了」。
她把这个声音也扔掉了。
晚上十点二十分，神人换下围裙，挂在挂钩上。彩奈已经在门口换好鞋了，手里拿着书包，站在门帘边上等他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居酒屋。
夜风从商店街的北边吹过来。凉了，比白天凉了很多。空气中的湿度很高，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、黏黏的湿气。明天可能要下雨。
神人走到自行车前，解锁。
彩奈站在他旁边，没有走。她的家在另一个方向，商店街往北，过两个路口左转，再走五分钟就到了。步行只要七八分钟，她平时都是走回去的。
但她站在那里，没有走。
「你骑车回去？」她问。
「嗯。」
「骑多久？」
「十二分钟。」
「哦。」
沉默。夜风吹过来，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，发丝在空中飘了一下又落回去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——」
她停了一下。然后说——「明天见。」
神人跨上自行车，一只脚撑在地上，看着她。
「明天见。」
他蹬了一脚，骑出去。骑出去大概十米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下。彩奈还站在原地，手里拿着书包，书背带垂在身侧。路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很长很长。
她看到他在看她，举起一只手，手指微微张开，像要挥手又没有真的挥。手停在空中大概一秒，然后收回去，插进口袋里。
她转身往北走。
神人转回头，继续往南骑。
骑到半路的时候，他听到系统弹了一个窗口。
『共情能力: F → F+』
他把面板关掉了。
不是不想看。是因为他不需要系统告诉他，他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了。他刚才回头看彩奈的时候，看到她站在路灯下，手里拿着书包，头发被风吹起来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又没说。
那种感觉，不是一个字母能概括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