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那天,由美在厨房里跟神人说了一句话。
「月岛君,彩奈她爸想见见你。」
神人正在切洋葱,手里的刀没有停。
「由美姐什么时候?」
「明天下午。他说如果你方便的话,去医院坐坐。」
「好。」
由美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不问为什么?」
「不用问。」
由美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。
彩奈在吧台后面听到了这段对话。她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。擦完之后她把杯子放在架子上,从架子上取下来又擦了一遍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周六下午,神人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T恤,一条黑色的长裤,站在穿衣镜前看了一眼。头发刚洗过,吹干了,刘海刚好在眉毛上面。他拿好提前买好的礼物,这是神人第一次在日本涉及到见面礼仪,总不能空手去,不符合华夏子孙的礼德。
彩奈在商店街的十字路口等他。她穿着一条浅米色的连衣裙,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牛仔外套,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。头发没有扎马尾,披在肩膀上,发尾微微卷着。她很少穿裙子。神人认识她到现在,只看她穿过校服和运动衫。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穿裙子的样子。
「你怎么拿了这么多礼物?」她问。
「这多吗?」神人看着手中一个果篮,一箱牛奶,一箱营养粉,一份糕点,一捧花。
「感觉跟第一次见父母的感觉一样……」
神人看着她。
「这不就是第一次见你父亲吗?」
彩奈别过脸。
「真不知道你是装的还是故意的。」彩奈的声音变小轻轻的嘟囔。
「嗯?」
「走了走了,我帮你拿一些。」
「你捧着花吧!」
「嗯……」
两个人往公交站走。走了一小段路之后,彩奈突然开口。
「你别想多了。我爸见你就是想感谢你。」
「我知道啊,不是感谢能是啥。」
「你那是什么坏表情。」
「我是什么表情?」
彩奈看了他一眼,然后把视线移开。
「……算了。」
公交车来了。两个人上车,并排坐下。彩奈靠窗,神人靠走道。车厢里人不多的,前排坐着一个老奶奶,后面坐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。车窗外的街道在慢慢移动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。
彩奈的膝盖碰到神人的膝盖。她往窗边缩了一下。没过多久,她的膝盖又碰到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发现不是她缩的不够,是公交车转弯的时候,两个人的身体自然地往同一个方向倾斜。她把手放在膝盖上,让自己坐稳,没有再缩。
医院在商店街的南边,坐公交十五分钟。站台对面有一家花店,彩奈进去也买了一束花。康乃馨,粉色的,用白色纸包着,系了一条淡蓝色的丝带。她挑花的时候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摸了一下,选了两枝开得正好的,又选了一枝还没全开的。
「你为什么买这个?」神人问。
「因为康乃馨放得久。」
「不是。我是问你为什么买花?我不是带花了吗?」
彩奈的手指在花束的包装纸上停了一下。
「那是你的。」
「那本来就是给你带的。」
「啊?为什么给我带。」
「我想着你早上要化妆什么的,应该时间不够,买不了花,没想到医院旁有花店呢。」
彩奈一愣,她把花束递给神人,让他先拿着,自己从钱包里掏出硬币付了钱。
「不得不说你这个人,挺贴心的。但是这是我作为女儿的心意,谢谢啦!」
「是我考虑欠缺抱歉。」
「又没让你道歉,走了,走了。」
两个人走进医院大门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往常淡了一些,可能是因为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风把外面的空气吹进来了。他们上了三楼,走到最里面的那间病房。
彩奈在门口停了一下。她的右手握着门把手,没有拧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爸这个人——说话比较直接。他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。」
「好。」
「还有——」
「还有什么?」
彩奈咬了咬嘴唇。
「算了。进去吧。」
她拧开门。
病房比神人想象的要小。一张病床占了大半的空间,床头柜上放着一把水壶、几个药瓶、一叠报纸,还有一小盆绿植——是文竹,叶子细细的,像一片绿色的雾。窗台上摆着彩奈上周带来的那盆仙人掌,跟他送的那盆是同一家花店买的。他认出来了,因为花盆是一样的,土褐色的陶土,没有图案。
病床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。瘦,比神人想象中的瘦。脸颊的肉凹下去了,颧骨很明显,眼窝也比正常人深。但他的肩膀很宽,骨架子大,瘦了之后反而显得肩膀更宽了,像一个衣架撑着一件空荡荡的衣服。头发花白了,不是全白,是黑白混在一起的那种灰白色,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他的双手放在被子上。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各有一个旧茧,是在厨房里拿锅铲拿久了留下的。他的指甲剪得很整齐,甲床还长,说明他以前手指很长,现在瘦了之后显得更长。
彩奈走过去,把花放在床头柜上。
「爸,这是月岛。」
神人往前走了一步,鞠了一躬。
「您好。我是月岛神人。在您家的店里打工。」
神谷父亲看着他。他的视线从神人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,从手上移到他的站姿上,从站姿上移回他的脸上。
「月岛。由美跟我说过你。」他的声音比神人想象的低,语速很慢,每个字之间有一个很短的、均匀的停顿,「你坐。彩奈,你给他倒杯水。」
彩奈拿起水壶,倒了一杯水,放在神人面前的床头柜上。她倒水的时候手很稳,水从壶口流出来,落在杯底的声音很均匀,没有溅出来。但她的耳朵是红的——从耳垂到耳廓,一整片淡红色的。
神人坐下来。
「彩奈,你出去买瓶水。」
「房间里有水——」
「我想喝自动贩卖机的那种。茶。瓶装的。」
彩奈看着父亲,又看了一眼神人。
「我不能去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——我去,我去还不行嘛1」她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,站起来,拿起钱包,走了出去。门关上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点。
病房里只剩神人和神谷父亲两个人。
「你在一期一会做过?」神谷父亲问。
「是,您怎么知道?彩奈告诉您的?」
「不是她。」
「那是?」
「要给你认识的人。先不说这个时间紧,你当时为什么走了?」
「有人需要我回来。」
神谷父亲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「你这个回答挺狡猾」的表情。他转过头,看着窗台上的仙人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