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谷父亲靠在枕头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个很小的水渍，圆形的，边缘是淡黄色的，跟周围的白漆形成对比。
「月岛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是不是喜欢我女儿？」
神人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没有动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？」
「没想过这个问题，但是不讨厌。」
神谷父亲把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开，看着神人。这次他没有眯眼睛，眼睛是睁开的，瞳孔对着神人。没有审视，没有辨认，就是看着。
「话说您是不是佐藤爷爷的徒弟？」神人问道。
「哦！佐藤。你怎么知道?」神谷父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。
「我在店里看见过您和佐藤店长年轻的照片，推测的。」
「哦哦，话说他的生意怎么样？」
「很好。」
「因为你的菜？」
神人没有回答。沉默了两秒。
「因为店开得好。」他说。
神谷父亲笑了一下。这次是真的笑，嘴角两边都动了，眼角出现了皱纹。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肉往两边挤，颧骨没有那么明显了，看起来比以前柔和了很多。
「你说话跟你做菜一样，味道不重，但后劲大。」他的声音变低了，变轻了，「彩奈这孩子，从小就不会求人。她有什么事都自己扛。扛不住了就找一个角落，蹲下来，缓一缓，然后继续扛。她不跟家里人说，不跟朋友说，不跟任何人说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窗外的风吹进来，把窗帘吹得鼓起来。窗帘是白色的，半透明的，阳光透过布料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光。
「但她跟你说了。」
神人没有说话。
「她上次来医院的时候，说了一句话。她说月岛回来了。就四个字。说完她的嘴角往上翘了。」神谷父亲看着神人，「她以为自己藏得住。但我养了她十六年。」
他伸出手，手指微微颤抖，够到了床头柜上的水杯。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，放下。
「你继续在店里做。工资由美给你多少？」
「一千。」
「太少了。明天让由美给你涨到一千三。」
「不用——」
「不是给你的。是给我女儿的。」神谷父亲靠在枕头上，闭上了眼睛，「你多做一天，她就少累一天。这一千三是买她的时间。值。」
门被推开了。
不是彩奈。彩奈买水不会这么快。
进来的人是佐藤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，里面是白色T恤，牛仔裤，运动鞋。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，袋子里装着水果和两罐咖啡。他看到神人的时候，脚步停了一下，眼睛里露出一丝惊讶。然后他看到了病床上的神谷父亲，那丝惊讶消失了，变成了另一种表情——不是惊讶，是一种果然的表情。
「你来了。」神谷父亲睁开眼睛，看着佐藤。
佐藤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「神谷叔。好久不见，我又来了。」
他把塑料袋放在床尾，走到床边，鞠了一躬。
「你妈还好吗？」
「挺好的。就是爱唠叨。」
「你爸呢？」
「还是那样。不喜欢做菜。店关了以后去工厂上班了。」
神谷父亲沉默了一下。
「你爷爷的店关了之后，我一直想去看看。一直没去成。」
「生意还行。」
「听着小子说的？」
佐藤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神人，然后转回来看着神谷父亲。
「您果然认识月岛？」
「今天第一次见。」
神谷父亲转过头，看着窗台上的仙人掌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，在花盆上投下一小块光斑。
「小宽，你爷爷做菜的时候，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什么？」
佐藤想了一下。
「认真的人，终会被认真的世界回应。」
「对。你爷爷说过，我也说过。我跟了你爷爷三年，这句话听了三年。」神谷父亲的视线从窗台上移回来，落在一动不动的神人身上，「月岛这个人，跟你爷爷一样。」
佐藤转过身，看着神人。
「月岛，你跟神谷叔说了什么？」
「没说什么。」
「那你觉得他怎么样？」
神谷父亲替神人回答了。
「他很好。配我女儿。」
佐藤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嘴角歪一下的笑，是真正的、从喉咙里笑出来的那种笑。笑声不大，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响。他笑的时候肩膀跟着抖了一下，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，摇了摇头。
「神谷叔，您这速度也太快了。我才刚进来，您就把女儿卖出去了。」
「不是我卖出去的。是他自己走进来的。」
佐藤看着神人，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
「月岛，你在神谷做了多久了？」
「快两个月。」
「这两个月，你觉得彩奈怎么样？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
「很认真。对人太冷淡了，不太会笑。不过笑起来的时候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笑起来的时候好一点吧，挺好看的。」
「那如果神人你不嫌弃的话，小女就拜托你了。」
「好。」
这句话说出口之后，病房里安静了大概两秒。佐藤的眉毛挑了一下，嘴角往上一歪，然后又收回去。神谷父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，然后眯起来了——这次不是审视，是满足。
门又开了。
彩奈站在门口。她手里拿着一瓶茶，塑料瓶的，瓶身上凝结着一层细细的水珠。她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。
她的脸是红色的。
不是耳朵红，不是脖子红，是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全是红的，像被热水烫过一样。她的眼睛睁得很大，瞳孔在眼眶里微微颤动，嘴唇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，合上了又张开了一点，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。
她的手指攥着塑料瓶，指甲陷进瓶身的包装纸里，发出很轻的嘎吱嘎吱的声音。
「停停停……你们刚才说什么？欸！怎么还有别人。」
「没事这是爸爸的朋友。」
佐藤微笑着抬手朝着彩奈打了一下招呼。
神人看着她。
「你在门口偷听了多少？」
「什么偷听……」
彩奈站在那里，往前迈了一步，又停住了。她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出去，该继续问还是该闭嘴，该生气还是该——她不知道。她的大脑好像卡住了，卡在听到那句话的那一秒，反复播放，没有前进。
「彩奈，进来吧。」神谷父亲的声音很轻。
彩奈走进去。她的腿好像在别人的控制下移动，不是她自己在走。她把茶放在床头柜上，站在病床的另一边，离神人最远的那个位置。她把脸别过去，对着窗户，只留给神人一个红色的耳朵和一小截通红的脖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