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中午，游花把海报的终稿拿到了图书馆。
神人看到的时候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画比草稿好太多了。
画面中央是两个模糊的人影，一高一矮，手里都拿着菜刀。高的那个穿着白色T恤，矮的那个穿着校服。两个人的姿势不一样——高的那个在切菜，矮的那个在装盘。
背景是居酒屋的门口。深蓝色的布帘、橘色的灯笼、木质的招牌。灯笼上写着「神谷」两个字，很小，但看得很清楚。
画面的上方用艺术字写着：『认真的作出属于自己的选择，终不会辜负自己的期待。』
下方写着：『会长候选人：神谷彩奈。副会长候选人：月岛神人。』
整张画的色调是暖色的——橘色、深蓝、浅灰。光从画面左边照进来，像夕阳。
「画得太好了。」神人说。
游花坐在他对面，用手撑着脸。
「你除了『太好了』还能不能说点别的？」
「真的很很好。」
「你说过了。」
「那我说什么？」
「说点我不知道的。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
「你的画，很有温度。」
游花的手在桌上动了一下。
「……什么？」
「有温度。不是冷冰冰的好看。是能让人感觉到温度的那种好。」
游花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「我第一次听人这么说。」
「那应该是没有人看到你的画。」
游花没说话。
她把海报收起来，卷好，用橡皮筋扎住，推到神人面前。
「拿去吧。印刷的事你们自己搞定。」
「好。多少钱？」
「不要钱。」
「画了这么久——」
「我说不要就不要。」
游花站起来，拿起书包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说我的画有温度。那你能感觉到温度，是因为你能看到画里的东西。但大部分人看不到。他们只会说『画得真好』。」
「那就够了。」
「够什么？」
「够支撑你继续画下去。」
游花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走了。
神人拿着卷好的海报，坐在图书馆里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反着光。
他把海报展开，又看了一遍。
画里的人影，高的那个是他，矮的那个是彩奈。两个人都拿着菜刀，在居酒屋里忙碌。
游花画的是他们每天在做的事。
她只见过他们几次，但她画出来了。
不，不是画出来了。是感觉到了。
神人把海报重新卷好，站起来，走出图书馆。
雨后的空气很清新，闻起来像洗过的东西。
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，彩奈站在那里。
「海报拿到了？」
「嗯。」
「给我看看。」
神人把海报展开。
彩奈看着画面，沉默了很久。
「她画得真好。」她的声音很小。
「嗯。」
「她画你的时候，把你画得比本人好看。」
「没有。」
「有的。你没那么高。」
「……我比你高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不是我自己？」
神人看着她。
彩奈把脸别过去，耳朵红了。
「走吧。去印海报。」
「嗯。」
两个人走出校门，往商店街的方向走。
夕阳在他们身后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影子里，高的那个手里拿着卷好的海报，矮的那个走在他旁边。影子之间的距离比实际的距离近——因为夕阳是从后面照过来的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推到了一起。
雨后的地面还有水洼。彩奈踩到一个水洼的时候，脚滑了一下。
神人的手本能地伸出去，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彩奈稳住身体，低头看着他的手。
「……你可以松开了。」
神人松开手。
「谢谢。」
「不客气。」
两个人继续走。
谁都没说话。
但彩奈的步伐变慢了。
不是走不动。
是想走慢一点。
神人注意到了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把步伐放慢了，跟她保持一致。
系统弹了一个窗口。
『认真值+15 / 当前: 480/1000』
他没有马上关。
而是让它挂在那里。
像雨后天晴时，天边挂着的那道彩虹。
第一轮宣传投票周一的早上，神人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校。
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十几个人。三张海报并排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——左边是游花和北川的，中间是神人和彩奈的，右边是一年级候补组的。投票箱放在公告栏下面，四个透明的亚克力箱子，每个上面贴着候选组的名字。
神人的视线先落在自己的海报上。
游花画的那张，在晨光里比在图书馆看的时候更好看了，似乎又加了一些细节。
画面的上方用艺术字写着：『认真的作出属于自己的选择，终不会辜负自己的期待。』
下方写着：『会长候选人：神谷彩奈。副会长候选人：月岛神人。』
画得很好。构图大胆，细节丰富，标语和画面融合得很自然。看久了会觉得那两个人影就是他和彩奈，虽然脸是模糊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视线移到旁边的海报上。
游花和北川的那张。
神人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好几秒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画面是黑白的。不是那种故意的艺术黑白，是真的只有黑色铅笔和白色纸张，没有任何色彩。构图很简单——中间画了一个麦克风，麦克风旁边写了几行字。标语是手写体，但写得很潦草，像是随便写的。整张海报看起来像是十分钟画完的速写，跟旁边那张精心设计的海报放在一起，对比太明显了。
『这张海报和帮我们画的那张，是同一个人画的？』
神人把两张海报来回看了两遍。
帮他们画的那张，用了至少十几种颜色，构图花了心思，每个细节都处理得很仔细。而游花自己组的那张，颜色只有黑白，构图简单到简陋，连标语的字都写得不认真。
『她给自己组画的海报，为什么这么敷衍？』
他站在公告栏前想了很久，没有答案。
「月岛同学！你来这么早？」
由加利从校门口跑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一叠A5大小的传单。她的声音打断了神人的思绪。
「你手里拿的什么？」神人问。
「传单！我自己设计的！昨晚做到十二点！」
由加利从袋子里抽出一张递给他。传单是浅蓝色的，上面印着他们的标语和名字，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居酒屋灯笼，是用手画的，不是印的。每一张的灯笼都不一样——有的是红色的，有的是橘色的，有的是黄色的。
「你一张一张画的？」神人问。
「没有啦！我先画了一个模板，然后复印了五十张，再用彩铅给每个灯笼上色。这样每张都不一样，收到的人会觉得特别！」
神人看着传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灯笼。画得不算好，颜色涂出界了，灯笼的形状也不太规则。但是每张都不一样，每张都花了心思。
「很好。」神人说。
「真的吗？」
「嗯。谢谢你。」
由加利笑了一下，然后把传单分给路过的同学。
「你好——请支持二年B组的神谷彩奈和月岛神人！」
她的声音很大，大到连站在楼梯口的老师都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神人站在公告栏前，又看了一遍游花自己组的那张海报。
还是觉得不对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