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正想着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他转过头。
游花站在他身后。银白色的短发，校服穿得很整齐，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咖啡，杯盖没盖紧，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。
「你来这么早。」神人说。
「来看海报贴得怎么样。」
她走到公告栏前，先看了自己的海报，然后看了神人他们的。看自己那张的时候，表情没有变化，好像那只是一张跟她无关的画。看神人那张的时候，她的视线停了几秒，然后移开了。
「你觉得哪张好看？」神人问。
游花喝了一口咖啡。
「你们的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的那张没用心。」
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。但神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敲了两下，很快，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「为什么不用心？」
游花看了他一眼。
「不想用心。」
「为什么不想？」
「你问题太多了。」
她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，转过身靠在墙上。
「月岛同学，你有没有想过——赢的意义是什么？」
「你貌似在转移话题。」
「被你看穿了。」浅灰色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「赢的意义是什么？」神人问。
「你先回答我。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
「证明我们的理念是对的。」
「对什么？」
「对『认真的作出属于自己的选择，终不会辜负自己的期待。』这句话。」
游花看着他，视线在他的脸上停了很久。
「你信这句话？」
「信。」
「那你觉得我呢？我算认真的人吗？」
神人看着她。她站在晨光里，银白色的头发一根一根地亮着。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点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，不是愤怒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灰烬一样的疲惫。
「你也很认真。」他说。「只是你不知道自己在认真什么。」
游花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「你这人似乎真的很惹人讨厌。」
「是吗，我倒是无所谓。」
「但你每次都说对了。」
她把咖啡杯拿起来，走进教学楼。
神人站在公告栏前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『她笑的时候，眼睛里没有笑意。』
『不只是没有笑意——是空的。』
午休。
神人拿着便当盒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长椅处。彩奈已经在那里了，便当盒打开着，但没吃几口。
「怎么了？」神人坐下来。
「没什么。不饿。」
「上午发传单的时候你还好好的。」
彩奈把筷子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「由加利跟我说，游花她们也在发传单。北川找了一整个游泳部的人帮忙，人手比我们多好几倍。」
「所以呢？」
「所以我们的传单发的没她们多。」
「传单多不一定票多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因为投票要写理由。不是随便投的。」
彩奈沉默了一会儿，拿起筷子，继续吃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觉得游花为什么要帮我们画海报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猜。」
「不想猜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猜对了你也不高兴。」
彩奈的筷子在便当盒里戳了一下。
「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？」
「你每次提到她，切菜的声音都会变大。」
彩奈的筷子停住了。
「……我什么时候切菜声音变大了？」
「昨天晚上。你说到游花的时候，切萝卜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五成。」
彩奈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「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？」
「我在厨房里。听到的。」
「你这个人——」
彩奈话说到一半，教学楼后门被推开了。由加利从里面探出头来，脸色发白，眼睛瞪得很大。
「月岛同学！彩奈！不好了！」
「怎么了？」彩奈站起来。
由加利的声音在发抖。
「恋歌和北川在天台吵架！我刚才去天台玩，听到她们在吵！北川在骂恋歌！骂得很难听！」
神人放下便当盒。
「骂什么？」
「骂她不给自己组画海报！说她只帮对手画，不帮自己组画！说她根本不想赢，说她拖后腿！」
彩奈看了一眼神人。
「天台在四楼。要去吗？」
「去。」
神人站起来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「由加利，你别跟来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两个人去就够了。你留在这里，如果有人问，就说不知道。」
由加利点了点头。
天台的门虚掩着。
神人推开一条缝的时候，声音从门缝里涌了出来。
「你到底有没有把这次竞选当回事？」
北川朱里的声音。很尖锐，像指甲划过黑板。她是游泳部的，个子不高，但嗓门很大。头发还湿着，泳帽捏在手里，泳镜挂在脖子上。
「你看看你画的那张海报！黑白的，随便画的，连标语都写歪了！」
神人从门缝里看到北川指着墙面——墙上贴着游花画的那张海报，黑白，简单，像是十分钟画完的速写。
「你再看看你给月岛他们画的那张！」
北川猛地转过身，指着另一面宣传墙。那里贴着一张神人他们那组的海报——当然是复印版，但原稿是游花画的。
「这张用了多少颜色？花了多少时间？你告诉我！」
游花站在天台中间，背对着门口。
她的站姿很稳，两脚与肩同宽，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。
这是一个准备挨骂的姿势。
「抱歉我画不出来。」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「画不出来？你给月岛他们画的时候怎么就能画出来？你画不出来自己的？」
「不一样。」
「哪里不一样？」
游花沉默了两秒。
「给他们的画，我知道画什么。我自己的，不知道。」
北川深吸了一口气。
「游花恋歌，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真竞选？」
「我认真的。」
「你认真的？你自己组的事情你不上心，跑去帮对手画海报，这叫认真？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你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他们说你是内奸！说你故意想输！说你根本不想当会长！」北川的声音开始发抖。「你知道我听到这些话什么感觉吗？我跟你是一组的！别人骂你，也是在骂我！我跟个小丑一样你懂吗！」
游花没说话。
「你为什么不说话？」
「因为你在说事实。我没什么好反驳的。」
啪。
北川把手里的泳帽摔在地上。
「你太自私了。」
她的声音变小了，但比刚才更难听——因为里面多了失望。
「我从一开始就不想跟你一组。是四条学姐硬要把我们凑在一起的。但我既然答应了，我就会认真做。你呢？你做了什么？你画了别人的海报，画得那么好，你自己的呢？你连一张像样的都拿不出来。你让我们第一轮怎么赢？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