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输了也没关系。」
「有关系!」北川几乎是吼出来的。「对我有关系!」
「你赢不了的。有月岛那一组在,谁都赢不了。」
「那是我的事!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」
安静了几秒。
风吹过天台,把北川湿漉漉的头发吹起来。游花站在她面前,银白色的短发被风吹乱了,但她没有去理。
「对不起。」游花说。
「我不要你的对不起。我要你认真对待这次竞选。」
游花没有回答。
「你说话啊!」
「对不起。」
「你就只会说对不起?」
「对不起。」
北川盯着游花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「游花恋歌,你真的一点都没变,跟之前一模一样,怪物!」
她弯下腰,把泳帽捡起来,走到天台门口。
推开门的时候,她看到了站在门外的神人和彩奈。
北川的脚步停了一下。她看了神人一眼,又看了彩奈一眼。
「你们来干什么?看笑话?」
「不是。」神人说。
北川哼了一声,拉开门,走了。
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,然后消失了。
彩奈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神人。
「你进去。我在外面等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她不想让我看到她这个样子。」
神人推开门,走进天台。
游花还站在原地。
风吹着她的短发,一根一根地在空中飘。她的校服裙子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,露出膝盖的轮廓。她低着头,看着地上北川摔泳帽留下的那摊水渍。
「你都听到了?」她问。
「嗯。」
「是不是觉得我很过分?」
「还好。」
游花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云很厚,灰白色的,一块一块地堆在一起。太阳在云层后面,光线变得很软,没有影子。
「北川说得对。我很自私。」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「我帮你们画了那么好的海报,自己的却画成那样。她生气是应该的。」
「你为什么这么做?」神人问。
游花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走到天台边缘,手扶着栏杆,看着楼下的操场。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足球,喊叫声从四楼传上来,变得很小,像隔了一层玻璃。
「因为我想让你们赢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你赢了,才合理。」
神人走到她旁边,也扶着栏杆。
「什么意思?」
游花侧过脸看着他。
她的浅灰色眼睛里映着天空的颜色——灰白的、没有温度的。
「月岛同学,你很厉害。成绩好,做菜好,做事认真,对自己诚实。你这样的人赢了,大家都会觉得理所当然。」
「你呢?」
「我?」游花把视线转回去,看着操场。「我赢了,大家也会觉得理所当然。不是因为我有实力,是因为他们会说『游花果然会赢』。不是她赢了,是她应该赢。」
『她赢了不是因为她赢了,是因为她应该赢。』
「有什么区别?」神人问。
「区别是——我的输赢,跟我自己没有关系。」
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没有去拨,就让头发贴在脸颊上。
「我从小就是这样。考试考第一,不是因为我聪明,是因为我父母让我考第一。参加比赛拿奖,不是因为我画得好,是因为我父母让我参加。当选学生会的候补,不是因为我能力强,是因为我父母让我当。」
她说话的速度很慢,每个字之间都有一个很短的停顿。
「你说我『不知道自己在认真什么』。你说对了。我不知道。」
她转过头,看着神人。
「我帮你们画海报,是因为我想帮你。不是因为我想帮你赢——是因为我想让你认真做的东西赢。」
『让认真做的东西赢。』
「我做的东西不认真吗?」神人问。
「你做的东西很认真。你做每件事都很认真。你切菜认真,考试认真,连属于自己的都认真。」游花的嘴角动了一下。「你的认真是真的。不是被人逼的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不是被人逼的?」
「因为你做这些事的时候,没有人看着你。」
神人沉默了一下。
「你可以认真画自己的海报。不用管别人怎么看。」
游花摇了摇头。
「我画不出来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——」她停了一下。「我不知道我要画什么。我不知道我想表达什么。我没有东西可以表达。」
神人看着她。
她的侧脸很安静。睫毛很长,鼻梁很挺,嘴唇粉粉的但掺杂着白皙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的另一边,露出耳朵的轮廓。
「你帮我们画的时候,怎么就知道要画什么?」神人问。
「因为我知道你们要表达什么。」
「我们对你也一样。」
游花摇了摇头。
「不一样。你们在认真做一件你们想做的事。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。」
她松开栏杆,转过身,靠在上面。
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银白色的头发被吹到脸上,挡住了半边脸。
「你刚才进来的时候,是不是觉得我会很难过?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
「嗯。」
「那你现在怎么看我?」
神人看着她。
风停了。她的头发从脸上滑下来,垂在脸侧。
她的眼睛——
『不对。』
神人的内心缩了一下。
她的眼睛里没有难过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没有委屈。
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空的。
是那种——被掏空之后,反而轻松了的那种空。
像一间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。什么都没有了,但阳光照进来的时候,地板反光,看起来很干净,很安静。
『她在享受这个。』
『被人骂,被人指责,被人说自私——她在享受这个。』
神人的手指在栏杆上攥紧了一下。
『坏了!』
「游花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是不是不想赢了?」
游花看着他。
「不是不想赢。是不想被安排着赢。」
「那你想输?」
游花没有回答。
她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是一种「你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」的表情。
神人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
不是悲伤。不是脆弱。
是期待。
她在期待什么?
神人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自己不希望看到她现在的表情。
「走吧。」他说。「要上课了。」
「你先走。我再待一会儿。」
神人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「游花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。那你想做的事,你自己去找。不要让别人安排你输或者赢。」
游花没有说话。
神人走到天台门口,推开门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他停下来。
「你为什么要在乎我想不想赢,明明我这样是对你们有极大的好处……」
神人沉默了两秒。
「不对!!因为你是认真的人。认真的人,不应该被别人左右,我讨厌这样。」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天台的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。
弹簧铰链发出很长的、吱——的声音。
然后咔哒一声,锁上了。
游花一个人站在天台上。
风吹着她的头发,一根一根地在空中飘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指上的茧还在。圆形的,小小的。
她用拇指按住食指上的茧,用力按了一下。
不疼。
已经不会疼了。
按了太久,早就麻木了。
她又按了一下。
还是没感觉。
不是没有痛觉,是那种疼已经变成了日常。就像每天早上的闹钟,每天晚上的作业,每个周末的补习班。
疼了太久,就不觉得疼了。
她把手放下来,插进口袋里。
『他说,认真的人,不应该被别人左右。』
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。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「你说得对,但我做不到」。
笑容只持续了一秒。
然后她的表情变回了——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她走到栏杆边,看着楼下的操场。
操场上有人在踢球,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散步。
没有人抬头看天台。
没有人看到她站在这里。
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
她没有拨开。
就让头发贴在脸上,遮住眼睛。
她不需要被看到。
因为被看到了也没用。
没有人能帮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