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人从天台下来的时候，彩奈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等他。
「怎么样？」她问。
「不太好。」
「她是不是很难过，需要安慰她吗？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
「不是难过。」
「那是什么？」
「是一种……」他停了一下，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「解脱。」
彩奈皱了一下眉头。
「解脱？被骂了还解脱？」
「她不只是在被骂。她在用被骂这件事——证明什么东西。」
神人没有详细解释。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清楚。
但他从游花眼睛里看到的那一瞬间，他知道了两件事。
第一，游花在主动制造这个局面。她故意不给自己组画海报，故意让自己被北川骂，故意让所有人都觉得她「自私」「不负责任」。
第二，她制造这个局面，不是为了输。是为了让某种东西崩塌。
美梦崩坏。
神人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。
『她的父母希望她赢。所以她不想赢。她的父母希望她优秀。所以她不想优秀。她的父母希望她站在高处。所以她——』
他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因为那个逻辑太危险了。
「月岛？」彩奈叫他。
「嗯。」
「你在想什么？」
「在想游花的事。」
彩奈沉默了一下。
「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」
「以前什么样？」
「以前她会笑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，是真的笑。笑起来眼睛弯弯的，很好看。她喜欢画画，画什么都好看。她画过我们班的教室，画过校门口的樱花树，画过食堂的咖喱饭。」
彩奈的声音变轻了。
「后来她父母工作调动，她休学了一段时间。再回来的时候，就不一样了。笑也不一样了，说话也不一样了。变得——很假。」
「假在哪里？」
「假在她做的每件事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。成绩好，但不是她自己想学。说话得体，但不是她自己想说。画画——」彩奈顿了一下。「她已经不画画了。至少不给我们看了。」
『她在画画。』
『但不想给别人看。』
「你怎么知道她不画了？」
「我猜的。她以前手上都是颜料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。现在手上什么都没有了。」
『不是没有了。是指甲剪短了，茧还在。她还在画。只是彩奈没看到。』
神人没有纠正彩奈。
两个人走下楼梯，回到教室。
由加利在座位上等他们，看到他们进来就冲过去。
「怎么样了？恋歌还好吗？」
「还好。」彩奈说。
「她会不会退选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由加利用手捂着嘴，眼睛红了。
「北川说她很过分。但我觉得恋歌不是那样的人。她只是——」由加利吸了一下鼻子。「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」
神人看着她。
「什么叫不知道该怎么办？」
「就是——恋歌这个人，你让她做别人让她做的事，她做得很好。但你让她自己做决定，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她不会选。她从来不会选。」
『原来这就是从小到大，所有的选项都被人选好了。』
回到教室，神人坐下来，翻开课本。
但他在想游花天台上的那句话。
「你赢了，才合理。」
她不是在帮他。
她是在找一个「合理的赢家」。
一个能打破她父母安排的人。
她帮他们画海报，不是因为善良。是因为她想让认真的人赢。她想让「不是因为被安排所以优秀」的人赢。
她想证明——被安排出来的优秀，赢不过真正的认真。
这在某种程度上，也是在救她自己。
但方式不对。
她在用输来反抗。用让自己变差来反抗。用被人骂来反抗。
这是一种通往毁灭的反抗。
神人把课本合上。
他做了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——主动给游花发了一条消息。
『你今天下午来店里吗？我教你做玉子烧。上次说好的。』
过了很久，没有回复。
快上课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『好。』
只有一个字。
但神人觉得，这一个字比之前所有的「谢谢」和「知道了」都更有温度。
因为这次她没有说「不用了」。
放学后，神人去居酒屋的路上，在校门口遇到了北川朱里。
她背着书包，手里拿着泳帽和泳镜，头发还是湿的。坐在校门口的台阶上，低着头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神人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，北川叫住了他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他停下来。
「今天在天台的事——你们听到了吧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过分？」
「不是。」
北川抬起头看着他。眼眶红的，但没有哭。
「游花那个人，我真的搞不懂。她明明那么有才华，画画那么好，但她就是不用。你让她帮忙，她画得那么用心。轮到自己了，就随便糊弄一下。你觉得这是什么心理？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
「她不想赢。」
「不想赢？」
「赢了的话，她会觉得自己不应该赢。因为那张海报不是她自己想画的。」
北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可是竞选不是她一个人的事。还有我啊。她想输，我不想输。」
「那你跟她说过吗？」
「说过。今天说过了。她说『输了也没关系』。」北川的声音变低了。「她根本不在乎我。」
神人看着北川。
她的嘴角往下撇着，嘴唇有一点干裂。
「她在乎的。」神人说。「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在乎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「因为她跟你说对不起了。她可以说很多遍。对别人，她不会。
北川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，把泳帽塞进书包里。
「月岛同学，你是不是觉得游花很可怜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么？」
「她只是被困住了。」
「困在哪里？」
「困在别人给她造的笼子里。笼子很好看。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她的家。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笼子。」
北川看着他。
「你说话好难懂。」
「但是——」北川把书包背好。「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。游花那个人，看起来什么都有，其实什么都没有。」
她走了。
走了几步之后，停下来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跟游花说，明天开始我会认真拉票。她不想赢的话，我会自己努力赢。不用她帮我。」
「好。」
北川走了。
神人站在校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。
然后他转身，往商店街的方向走。
居酒屋神谷。
下午四点四十分。店里还没开始营业，由美在厨房里备料，彩奈在水槽边洗菜。
神人换好围裙，走到操作台前。
「月岛，今天的豆腐你切一下。」由美说。
「好。」
他拿起刀，开始切豆腐。
切到第三块的时候，门帘被掀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