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居酒屋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神人在炸物台前忙碌。一份炸鸡块,两份炸鱿鱼须,一份炸豆腐。点单从传菜口递进来,一张接一张,他全部接下来,有条不紊地处理。
彩奈在旁边准备凉菜,栞在切葱,朱音在小板凳上洗菜。
「月岛哥,那个银头发的姐姐进厨房了?」栞问。
「嗯。」
「她来干什么?」
「学做玉子烧。」
栞切葱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她为什么要来我们店学,她要打工吗?」
「因为她想学。」
「你教她了?」
「教了。」
栞低下头,继续切葱。切了两刀之后,又停下来。
「那她学会了吗?」
「第一次做,形状不太好。味道还行。」
「那她还会来吗?」
「她说明天来。」
栞没再问了。
但她切葱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。
彩奈从旁边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由美从传菜口递进来一张新的点单。
「月岛,一份炖萝卜牛肉,两份炸鸡块,一瓶啤酒。」
神人把炸好的鸡块装盘,递给栞。栞端到传菜口,放下的时候看了一眼外面。
「姐,外面有个客人一直在看你。」
「谁?」
「不认识。一个戴眼镜的女生。」
彩奈走到传菜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四条加奈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杯啤酒和一份炸鸡块。她正在用筷子夹一块鸡块,看到彩奈从传菜口探出头来,她点了点头。
「四条学姐来了。」彩奈说。
「她来干什么?」神人问。
「她说……来吃饭。」
「上次也说来吃饭。最后说了选举的事。」
彩奈回到操作台前,继续切菜。
「那这次也肯定有事。」
四条在外面坐了半个小时,吃完了炸鸡块,喝完了啤酒,然后站起来,走到传菜口。
「月岛同学,神谷同学,方便说几句话吗?」
神人放下锅铲,彩奈放下刀。
两个人走到吧台前,在四条对面坐下。
「什么事?」彩奈问。
四条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上是一张照片——游花她们组的那张海报。
「我今天下午接到一个家长的电话。是北川同学的母亲。她说北川回家之后哭了,说游花同学不配合竞选,要求换搭档。」
彩奈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「可以换吗?」
「不可以。报名已经截止了。」四条把手机收起来。「但我可以找游花同学谈。如果她真的不想参选,可以退选。」
安静的几秒。
「她不会退选的。」神人说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因为她不想让北川一个人撑。虽然她不配合,但她不会走。」
四条看着他。
「你似乎对她很了解嘛。」
「不是了解。是观察。」
四条推了一下眼镜。
「那你的观察告诉我,游花同学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——给自己组画那么差的海报,却给你们组画那么好的?」
『因为她想找一个合理的赢家。』
神人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。
「不知道。」他说。
四条看了他两秒,然后站起来。
「我明天会找游花同学谈。第一轮投票继续进行。不管结果如何,我希望你们认真对待。不管别人怎么样,你们要做你们该做的事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彩奈说。
四条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刚才说『不知道』。但你的表情说『知道』。」
「是吗。」
「是。」
四条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彩奈坐在吧台后面,看着神人。
「你知道了什么?」
「知道了一些事。但不确定。」
「什么事?」
「游花在故意搞砸自己的竞选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——」神人想了一下。「她不想被安排着赢。」
彩奈沉默了很久。
「那她帮我们画海报,是为了让我们赢?」
「算是。」
「那她为什么不自己赢?」
「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赢不是真的赢。」
彩奈的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一下。
「她被什么东西绑住了。」
「嗯,你要帮她松开?」
「嗯。」
彩奈站起来,走回厨房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说你知道了。但你有一点可能不知道。」
「什么?」
「游花这个人,看起来什么都不怕。其实她最怕的是——别人对她好。你可要把握好分寸。」
神人想了一下她今天在厨房里的样子。
彩奈帮她系围裙的时候,她的手在抖。
神人教她做玉子烧的时候,她的手指一直在发抖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有人在对她好。
『她怕的不是输。是有人真的在乎她。』
「知道了。」神人说。
彩奈拿起菜刀,继续切菜。
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。
晚上九点五十分,打烊。
由美上去了。朱音也回去了。
厨房里只剩神人、彩奈和栞。栞在洗碗,彩奈和神人在收拾灶台。
「月岛哥。」栞的声音从水槽那边传过来。
「嗯。」
「那个银头发的姐姐,是不是心情不好?」
「为什么这么问?」
「因为她进来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。没哭过,但红过。」
『栞的观察力很强。』
「她遇到了点事。」神人说。
「什么事?」
「她和她搭档吵架了。」
「因为什么?」
「因为她没给自己组画好海报。」
栞把盘子放在沥水架上,转身看着他。
「可是她给你们画了啊。还画得那么好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她为什么不给自己组画?」
「她不想画。」
「为什么不想?」
神人把抹布叠好,放在灶台边上。
「因为她画不出来。」
「画不出来?她给我们画的时候就能画出来?」
「不一样。」
「哪里不一样?」
神人靠在灶台边,想了一下。
「画我们的时候,她知道她想表达什么。画自己的时候——她觉得她没有什么想表达的。」
栞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好奇怪的人。」
「不是奇怪。」彩奈在旁边说。「是没找到自己想表达的东西。」
栞看看彩奈,又看看神人。
「你们两个说话越来越像了。」
彩奈的耳朵红了一点。
栞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,脱下手套。
「月岛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个银头发的姐姐,她还会来吗?」
「她说今天来。已经来过了。明天也可能来。」
「那她来的时候,我能不能跟她说话?」
「说什么?」
「没什么。就是想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。」
神人看了栞一眼。
栞把脸别过去。
「你别那种眼神看我。我不是在八卦。」
「那你是什么?」
「我是——」栞想了想。「我是好奇。好奇一个人为什么帮别人画那么好的画,不帮自己画。」
「那你明天自己问她。」
「她会告诉我吗?」
「不知道。你可以试试。」
栞点了点头,拿起书包。
「那我上去了。晚安。」
「晚安。」
栞走到楼梯口,停下来。
「月岛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说她明天会来。那你明天还教她做玉子烧吗?」
「教。」
「那你教仔细点。她第一次做的肯定不好吃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因为她做的时候手在抖。手抖做出来的菜,不会好吃。」
栞转身上楼了。
脚步声噔噔噔噔噔,很快。
彩奈站在厨房里,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。
「栞今天话很多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平时不对陌生人感兴趣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在意游花的事。」
「嗯。」
彩奈看了一眼神人。
「你就只会说『嗯』?」
「嗯。」
彩奈嘴角动了一下。
「你真是——」
「什么?」
「没什么。」
她关了灯。
厨房陷入黑暗。
只剩门口那盏橘色的灯还亮着。
神人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面在下雨。不是大雨,是细细的、密密的雨丝,在路灯的光里像一根根发光的线。
他撑开伞,跨上自行车。
骑出去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红灯。停下来看。
游花的消息。
『今天做的玉子烧,回去之后我又做了一次。比在店里做的好一点。』
下面附了一张照片。一张白色盘子里放着一块玉子烧,形状还是不太规则,但颜色比第一次均匀了很多。
神人打了几个字:『酱油和味淋加够了吗?』
『加够了。味道好多了。』
『那就好。』
『明天还教我。』
『教什么?』
『你决定。』
神人想了一下。
『味增汤。』
『好。』
绿灯亮了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骑过路口。
雨打在伞面上,啪啪啪的。
他想起游花今天在天台上的表情——被北川骂的时候,她的眼睛是空的。不是难过,是解脱。
那种解脱让他心里打了一个冷颤。
『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会输。』
『她是故意让自己输。』
『不只是这一场。可能是所有场。』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继续骑。
路灯的光在水洼里晃来晃去。
雨越下越大。
他没有骑快。
保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