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第一轮投票的结果贴在公告栏上。
神人从人群中挤进去的时候,彩奈已经站在最前面了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角,指节发白。
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大纸,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三行字:
神谷彩奈·月岛神人:一百八十七票。
一年级候补组一:一百零二票。
游花恋歌·北川朱里:六十三票。
一年级候补组二:五十四票。
神人盯着那个六十三看了好几秒。他把游花组的海报和传单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海报虽然敷衍,但北川找了一整个游泳部帮忙发传单,至少有几十个人知道她们在竞选。六十三票,连一半都没到。
彩奈从公告栏前转过身,看着神人。
「你看到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六十三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觉得为什么?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「海报太差了。标语也没人记住。传单发得多,但发传单的人不是游花。投票的人认的是候选人,不是发传单的人。」
彩奈沉默了几秒。「她明明可以画好的。」
「但她没画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她不想。」
彩奈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一下。「不想赢?」
「是不想被安排着赢。」
上课预备铃响了。彩奈转身往教室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去看一下她。」
「谁?」
「你知道是谁。」彩奈没有回头。「我路过她班,打听到一上午没在教室上课了。」
「我不上课了吗?」
「我帮你给老师请假,就拉一节课而已,我相信你能赶上的。」
神人站在公告栏前,看着彩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他拿出手机,给游花发了一条消息:「你在哪?」
过了很久,大概三分钟,游花回了两个字:「天台。」
神人推开天台的门。
游花坐在地上,背靠着栏杆。银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很乱,校服裙摆被风吹起来,她用一只手压着。旁边放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,里面是一瓶茶和两个饭团。饭团没拆封,茶也没打开。
她看着天空。云很厚,灰白色的,一块一块地堆在一起。太阳在云层后面,光线很软。
「你怎么没去上课?」神人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「不想去。话说你怎么也没去。」
「我有点难受,想来天台吹吹风。」
「明明是来找我的吧。先谢谢你了……」
「既然暴露了,我就直白一点,怎么了,为什么不去上课?」
「去了也没用。反正大家看我的眼神都一样。」
「什么眼神?」
游花把脸转过来看着他。浅灰色的眼睛下面是青灰色的,应该是昨晚没睡好。
「你猜。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「愤怒?」
「不是。」
「可怜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么?」
「是『你看,她果然不行』。」
神人看着她。「你觉得大家这么看你?」
「不是觉得。是知道。昨天结果出来之后,我在走廊上走了一圈,听到至少三个人在说。有人说得很难听,有人没那么难听。但都是一个意思——游花恋歌不行了。以前还行,现在不行了。」
她的语气很平,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字。
「你不生气?」神人问。
「不生气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她们说得对。」
风吹过来。天台上很安静。楼下操场上有人在喊叫,声音传上来,变得很小,像隔了一层玻璃。
「你吃了吗?」神人问。
「不饿。」
「不饿也要吃。」
游花没有动。
「你在天台上坐多久了?」
「第一节上课前就来了。」
「两节课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就在这坐着?」
「嗯。」
「在想什么?」
游花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下。「在想北川。她昨天给我发消息了。说『你以后别找我了,我不想再跟你一组了』。」
「你怎么回的?」
「没回。没什么好回的。她说的对。」
「她说的哪里对?」
「她说我不负责任。她说我自私。她说我害了她。」游花的声音开始发抖。「她没说错。我确实不负责任。我确实自私。我确实害了她。」
她的手指在地上画圈,画了一圈又一圈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知道吗,被人说坏话其实没那么可怕。可怕的是——她们说的都是对的。」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。肩膀在抖。没有声音,没有眼泪。只是抖。
神人坐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没有递纸巾,没有拍她的肩膀,没有说「别难过」。他坐在那里,跟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风吹着两个人,云在天上慢慢地移动。
过了很久,游花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「你为什么不说话?」
「因为你在哭。哭的时候不需要别人说话。让你哭出来会好受一点。」
「我没哭。」
「嗯。你没哭。」
游花把头从膝盖上抬起来。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泪。她的眼睛看着前方,看着天台的铁栏杆,看着栏杆外面的天空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为什么要来找我?」
「因为你没来上课。」
「那又怎样?我没来上课,跟你有什么关系?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「你不在的时候,你教室里少了一个人。」
「教室里那么多人,少我一个有什么关系。」
「有。」
「什么关系?」
「你坐的那把椅子是空的。」
游花的手指在地上停了一下。
「空的又怎样?」
「空椅子会让人觉得少了什么。」
游花看着他。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天空的颜色——灰白的,没有温度的。
「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。」
「确实。」
「但你每次来,我都觉得——」
她没有说下去。
「觉得什么?」
「没什么。」
她从地上拿起那瓶茶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。她皱了皱眉,又把盖子拧上了。
「不好喝?」神人问。
「凉的。不苦。也不甜。什么味道都没有。」她把茶瓶放在地上。「跟我现在一样。什么味道都没有。」
神人看着她。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,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。校服裙子上有一小块灰,是坐在地上沾的。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画了一半就停下来的画——有轮廓,有颜色,但没有完成。
「游花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刚才说输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。那你输之前有什么?」
游花愣了一下。「……什么?」
「你说输了之后空了。那输之前,里面装的是什么?」
游花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她的手指在地上画圈,画了一圈又一圈。
「装的是别人让我做的事。考试、比赛、竞选——都是别人让我做的。我以为输了这些东西就没了。我就能空了。就能自由了。」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画在地上的圈。「但现在空了,我也不觉得自由。我就是——什么都没有了。」
「因为你把别人的东西倒掉了。自己的还没装进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