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花抬起头看着他。
「自己的东西?」
「你想做的事。你想成为的人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去找。」
「去哪里找?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他看着天台下面的操场,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。有人在踢足球,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散步。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,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。
「先从你愿意做的事开始。不愿意做的,就不做。」
游花的嘴唇动了一下。「不做的后果呢?」
「承担。」
「承担不了呢?」
「我帮你。」
游花看着他。眼眶又红了。
「你不要这么说。你帮不了我的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——」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「因为你是你,我是我。你帮不了我。」
「我不用帮你。你也不用我帮。」
「那你要做什么?」
神人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「站在你旁边。等你找到自己想做的事。」
他转过身,朝天台门口走。
走了三步,停下来。
「游花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义卖。你来吗?」
游花没有回答。
「你不想来也没关系。」神人推开门。「但你的位子留着。」
他走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。弹簧铰链发出很长的、吱——的声音。然后咔哒一声,锁上了。
游花一个人坐在天台上。风吹着她的头发,一根一根地在空中飘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画在地上的圈。一圈一圈,密密麻麻。
她用手掌把那些圈抹掉了。水泥地上只留下一片灰白色的擦痕,像什么都没有过。
她把茶瓶拿起来,拧开盖子,又喝了一口。还是凉的。还是不苦不甜。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但她咽下去了。
午休。
神人拿着便当盒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长椅处。彩奈已经在那里了,便当盒打开着,但没吃几口。
「她还在天台?」彩奈问。
「不知道。我下来的时候她还在。」
「你跟她说了什么?」
「没什么。就是让她明天来参观义卖。」
彩奈把筷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「她会来吗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希望她来吗?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「希望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她需要看到一些东西。」
「看到什么?」
「看到认真做事的人是什么样子的。」
彩奈看着他。
「你是在说你自己?」
「不是。是说我们。」
彩奈的手指在便当盒上敲了一下。
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」
「不是会说话。是说事实。」
由加利从教学楼后门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三明治和饮料。
「月岛同学!彩奈!你们在这里啊!」
她跑过来,在彩奈旁边坐下。
「你们知道一年级的候补组吗?山本和中村。山本是棒球部的,中村是吹奏部的。她们拉到了整个棒球部和吹奏部的票。加起来四五十个人呢。」
「所以她们票数高。」神人说。
「对。而且她们的海报也做得很好。虽然不如你们的好看,但比游花她们的好多了。」由加利咬了一口三明治。「对了,听说游花今天没去教室上课?」
「嗯。」彩奈说。
「她是不是很难过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们不去看看她吗?」
「去过了。」神人说。
由加利看着他。
「你去了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跟她说了什么?」
「让她明天来参观义卖。」
「她答应了吗?」
「没有。」
由加利叹了口气。「游花这个人,从小就这样。不开心的时候就不说话。不说话的时候谁也撬不开她的嘴。」
「你跟她认识很久了?」彩奈问。
「小学就认识了。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她会笑,会闹,会跟人吵架。后来她父母管得越来越严,她就越来越不说话了。」由加利把三明治放下。「有一次我去她家玩,她妈妈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们。我们画画的时候,她妈妈说『这个颜色不好,换一个』。我们聊天的时候,她妈妈说『不要说这些没用的,聊点学习上的事』。后来我就不敢去了。」
彩奈沉默了几秒。
「她妈妈是做什么的?」
「在市役所上班。她爸爸在县厅。两个人都是公务员,特别在意别人的看法。所以他们要求游花什么都做到最好,不能比别人差。」由加利的声音变低了。「游花以前跟我说,她妈妈每天都会检查她的手机,看她跟谁聊了什么。还会在她房间里装监控,看她有没有在学习。」
神人的手指在便当盒上停了一下。
「监控?」
「嗯。说是为了她好。怕她偷懒。」
彩奈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。
「这已经不是管了。这是控制。」
「我知道。但游花没办法。她不敢反抗。她试过一次——初中二年级的时候,她偷偷参加了一个画画比赛,没跟她爸妈说。拿了奖之后她爸妈才知道。她以为他们会高兴。结果她妈妈说『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?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需要我们了?』」
由加利深吸了一口气。
「从那以后,游花就不怎么画画了。至少不给人看了。她把自己的画本藏在床底下,只有晚上一个人偷偷画。」
神人把最后一口饭吃完,盖上便当盒。
「她还在画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她的手。」
由加利和彩奈同时看着他的手。
「不是看我的手。是看她的手。她的手指上有茧。不是写字写出来的,是握笔握出来的。圆形的,在指腹上。那是画画的茧。」
由加利愣了一下。
「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?」
彩奈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吃了几口,又停下来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说的对。她还在画。」
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,神人走出教室,在走廊上遇到了北川朱里。
北川的头发还是湿的,手里拿着泳帽和泳镜,看起来刚从游泳馆出来。她看到神人的时候,脚步慢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游花今天没来上课?」
「嗯。」
「你去找她了?」
「去了。」
「她怎么样?」
「不太好。」
北川咬了咬嘴唇。
「我知道我昨天说的话有点过分。但是我真的——」她的声音变小了。「我真的受不了了。我那么努力发传单、拉票,她什么都不做。连自己的海报都不画。你说她到底想怎样?」
「她不是不想画。是画不出来。」
「画不出来?她给你画的时候怎么就能画出来?」
「因为画我们的时候,她知道要画什么。画自己的时候,她不知道。」
北川看着他。
「你说话好难懂。」
「毕竟你不是 她。」
「但是——」北川把泳帽塞进书包里。「你跟她说,我不怪她了。输了就输了。反正也不全是她的错。我自己也有问题,选了跟她一组。」
「你自己可以跟她说。」
「她又不回我消息。」
「她需要时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