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川沉默了几秒。
「月岛同学，你是不是觉得游花很可怜？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么？」
「她只是被困住了。」
「困在哪里？」
「困在别人给她造的笼子里。笼子很好看。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她的幸福。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笼子。」
北川看着他，看了好几秒。
「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难懂。」
「我说的是事实。」
北川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泳镜。
「那你能帮她出来吗？」
「我帮不了。只能她自己走出来。」
「那你能做什么？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
「站在笼子外面。让她知道外面有人在等她出来。」
北川把泳镜塞进书包里。
「明天义卖我会尽可能带她去参观去。虽然我们已经输了，但我想去看看。」
「好。」
北川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谢谢你。」
「谢什么？」
「谢谢你对她好。」
「我没对她好。」
北川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「你这个人，真的很奇怪。」
她走了。
神人站在走廊上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第二天，义卖的日子。
神人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。他在家里把鸡肉腌好，把裹粉分装好，把炖萝卜牛肉的高汤煮好，装进保温桶里。
到学校的时候刚七点。操场上还没什么人。
彩奈已经到了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，深蓝色的运动裤，头发扎成高马尾。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细细的小臂。她正在搬桌子，一张一张地从体育器材室搬出来，在操场上摆成一排。
「你几点来的？」神人走过去。
「六点半。」
「这么早？」
「事情多。早点来准备。」
神人放下东西，帮她把桌子摆好。两个人一高一矮，一左一右，把八张长桌并排摆成两列。彩奈铺桌布，神人搬椅子。
七点四十分，由加利来了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纸箱，里面装着一次性碗筷、纸巾、塑料袋。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，摆得很整齐——碗一摞，筷子一筒，纸巾一盒，塑料袋一卷。
「你们看，我昨晚去超市买的。筷子买的是最好的那种，不会刮嘴。」
「多少钱？」彩奈问。
「两千三。不用还了，算我赞助的。」
「谢谢。」神人说。
由加利笑了一下。
八点，栞来了。
她穿着便服——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，深蓝色的牛仔裤，白色的帆布鞋。头发扎成双马尾，发绳是粉色的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零钱盒和几卷备用的一次性手套。
「月岛哥，这是什么？」她打开零钱盒，里面整齐地码着硬币，一百円的、五十円的、十円的，每种一摞。
「你昨天数的？」
「嗯。昨晚数到十一点。妈说我不睡觉，我说数完就睡。」
「数完了吗？」
「数完了。一共两万八千円的找零。」
「够了。」
八点三十分，田中和几个男生搬来了煤气灶和油锅。
九点，摊位全部准备就绪。
神人站在炸鸡块台前，把油倒入锅中，点火。油温慢慢升高，从一百度到一百五十度，从一百五十度到一百七十度。他用筷子试了一下油温——筷子尖冒出了细小的气泡。可以了。
他把第一批鸡块裹粉，放入锅中。油花均匀地冒起来，鸡块在油里翻滚，从白色变成淡黄色，从淡黄色变成金黄色。炸了大概三分钟，捞出来，沥油，装盘。
由加利端了一盘炸鸡块放在摊位前面，喊了一声：「开卖啦——」
第一批客人来得比预想的多。炸鸡块刚出锅就被抢光了。炖萝卜牛肉的锅前排了十几个人。栞收钱收到手软，铁盒里的硬币堆成了小山。
彩奈一边装盘一边喊：「排队——不要挤——每个人都能买到——」
神人在炸鸡块。油锅滋滋地响，鸡肉从白色变成淡黄色，从淡黄色变成金黄色。他一个人顾一口锅，炸、捞、沥、装，四个动作重复了几百遍。每遍都一样，每遍都认真。
由加利在旁边帮忙递盘子。「月岛同学，你累不累？」
「不累。」
「你头上都是汗。」
「没事。」
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，继续炸。
下午两点，客人少了一点。
神人把油锅关了，靠在摊位旁边喝水。彩奈把最后一锅炖萝卜牛肉装盘，放在桌上，用保鲜膜盖好。
「应该够了吧？」她问。
「还有三十人份左右。」
「那够了。四点半收摊。」
栞在数钱。硬币一堆一堆地摞在桌上，一百円的、五十円的、十円的。她数得很慢，每数完一堆就用橡皮筋扎起来。
「月岛哥，你猜卖了多少钱？」
「两万？」
「两万八千！」栞的眼睛亮晶晶的。「还不算剩下的那些。」
彩奈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由加利从操场另一边跑过来。「你们知道一年级那组卖了多少吗？」
「多少？」
「一万二。差一半呢。」
彩奈点了点头，表情没变，但她的耳朵红了一点。
神人把水杯放下。「我去倒垃圾。」
他拎着装满废油的塑料袋往垃圾站走。经过操场边缘的时候，他看到一个银白色短发的身影，站在远处的樱花树下。
游花。
校服穿得很整齐。银白色的短发用发夹别到一边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义卖摊位的方向。看不清表情。
神人没有走过去。倒完垃圾回来，她还站在那里。他没有走过去。第三次经过的时候，她不在了。樱花树下空了。地上有一片被踩过的草，草叶倒下去，还没弹回来。
『她站了很久。』
他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，走回摊位。
下午四点，义卖接近尾声。客人少了。彩奈把剩下的炖萝卜牛肉重新加热，神人炸了最后一批鸡块。
一个人走过来。灰色的运动鞋，深蓝色的牛仔裤，白色的棉布衬衫——不是校服。银白色的短发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。
游花站在摊位前面。
彩奈抬起头，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。「你来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吃了吗？」
「没有。」
彩奈从锅里舀了一勺炖萝卜牛肉，放在碗里。又从炸鸡块的盘子里夹了两块，放在碗边上。
「坐下吃。」
游花端着碗，走到摊位旁边的长椅上坐下。她用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，嚼了几下。
「好吃。」她说。
彩奈没说话。
由加利从摊位后面探出头来。「恋歌！你来了！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一个人来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北川呢？」
「她今天有游泳部的急训。来不了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