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加利在她旁边坐下。看了看她的脸,又看了看碗里的菜。
「你还好吗?」
「还好。」
「骗人。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。」
游花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继续吃。吃得很快,像是饿了很久。
栞从旁边探过头来,看看游花,又看看神人。
「月岛哥,这个姐姐就是给自己组画了很差海报的那个?」
「嗯。」
「那她为什么给我们画那么好?」
「你问她。」
栞走到游花面前。
「姐姐,你为什么帮我们画海报?」
游花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「因为你们值得。」
「那我们为什么值得?」
「因为你们认真。」
「那你自己为什么不认真?」
游花看着栞。小女孩的眼睛很大,很亮,没有恶意。只是问了一个她想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「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该认真什么。」游花说。
栞歪着头想了一下。
「那你找到了吗?」
「还没。」
「那你慢慢找。不急。」
游花的手指在碗边上攥了一下。
「你说话跟你月岛哥一样。」
「哪里一样?」
「都很直接。」
栞的嘴角翘了起来。「那你是喜欢他那样说话,还是不喜欢?」
「喜欢。」
栞的笑容收了半秒,然后又恢复了。她转过身,走回收钱的铁盒旁边,继续数硬币。
收拾完摊位,已经快五点了。同学们陆续回家。栞被由美接走了。由加利跟彩奈说了一声,也走了。操场边上只剩神人和彩奈。彩奈在擦桌子,神人在收拾厨具。
「月岛。」彩奈突然开口。
「嗯。」
「游花今天来了。」
「看到了。」
「她站了好久。在那棵树下。站了快一个小时。」
神人把锅放进纸箱里。
「你一直看着她?」
彩奈的手指在抹布上停了一下。
「不是看着她。是正好看到。」
「我没问你为什么看。」
彩奈把抹布扔进水桶里。
「你这个人真的很烦。」
「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诚实。」
彩奈瞪了他一眼。神人没有躲。两个人对视了两秒,彩奈先别过脸。
「你打算帮她到什么时候?」彩奈问。
「帮什么?」
「帮她找她想做的事。」
「不知道。找到为止。」
「如果找不到呢?」
「那就一直找。」
彩奈沉默了几秒。
「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?」
神人把纸箱封好,放在地上。
「不是好。是看到一个人在水里,不能当没看到。」
「她在水里?」
「嗯。她自己不知道。以为自己站在岸上。」
彩奈走到他旁边,也靠在桌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操场。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,跑道上的白色线条在光里变成了粉色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如果有一天,我也在水里——你会看到吗?」
神人转过头看着她。彩奈没有看他,看着操场。她的耳朵是红的。
「会。」
彩奈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
「知道了。」
她拿起水桶,朝教学楼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炸鸡块的时候,手背烫到了。」
神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。有一小块红痕,不疼,没破皮。
「没事。」
「明天记得涂药。」
「好。」
她走了。
神人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。风吹过来,带着操场上的草味和远处商店街的油烟味。天快黑了。云从西边烧过来,一片一片的红。
他想起游花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。一个人,站了很久。没有走过来,也没有走掉。就站在那里,站在远处,看着。
『她在看什么?』
『看我们做她想做但不敢做的事。』
他把纸箱搬起来,朝教学楼走。
晚上,居酒屋神谷。
打烊后,神人在擦灶台。彩奈在洗碗,栞在旁边帮忙。
「月岛哥。」栞的声音从水槽那边传过来。
「嗯。」
「今天那个银头发的姐姐——她是不是很难过?」
「为什么这么问?」
「因为她今天站在树下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,跟我之前看姐姐的表情一样。」
彩奈手里的盘子停了一下。
「我什么表情?」她问。
「就是——」栞想了想。「有话想说,又不敢说。想走过去,又不敢走。」
彩奈没说话。
「姐,你那时候是因为月岛哥。」栞说。「她是因为什么?」
彩奈把盘子放在沥水架上。
「什……什么谁因为他了,栞你可别瞎说。」
「哎……姐你可真是不实诚,话说月岛哥知道吗?」
神人把抹布叠好,放在灶台边上。
「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走过来。」
「那你会走过去吗?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
「不会。」
「为什么?她不是需要帮忙吗?」
「走过去了,她会跑。只能等她走过来。」
栞歪着头。
「你好懂她。」
「不是懂。是猜的。」
栞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,脱下手套。
「月岛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炸鸡块的时候,我看到她站在树下。她看了你好久。不是看姐姐,不是看义卖,是看你。」
神人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你怎么知道是看我?」
「因为她站的位子,正对着你的炸鸡块台。」
栞拿起书包。「我上去了。晚安。」
「晚安。」
她走到楼梯口,又停下来。
「月岛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个姐姐要是走过来了,你对她好一点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她看起来好久没有人对她好了。」
栞转身上楼了。脚步声噔噔噔噔噔,很快。
彩奈站在水槽边,手里拿着抹布。
「栞今天话很多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在帮游花说话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觉得游花会走过来吗?」
神人看着厨房门口的门帘。深蓝色的布帘洗得发白,下摆有一些毛边。风吹进来的时候,门帘会晃,晃两下,停了。
「不知道。看她自己。」
彩奈把抹布放在水槽边上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在操场上说的话——」
「什么话?」
「就是『如果我在水里,你会看到吗』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说『会』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是认真的吗?」
「我什么时候不认真?」
彩奈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手指被水泡得发白,指尖皱皱的。
「有些时候真是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,我知道了。」
她转身走出厨房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晚安。」
「晚安。」
她上楼了。脚步声很轻,一步一步,慢慢地。
神人一个人站在厨房里。灯还亮着。灶台擦干净了,水槽里的水放掉了,垃圾袋系好了放在门口。
他关了灯。
居酒屋陷入黑暗。只有门口那盏橘色的灯还亮着。
他推开门,走进夜风里。空气还是湿的,雨一直没有下。
他跨上自行车,蹬了一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