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分钟后,鸡肉腌好了。游花按照神人说的,分三次撒粉,每撒一次就翻一次碗。粉附着在鸡肉表面,薄薄的一层。
「油温一百七十度。下锅。」
游花把油锅的火打开。油温慢慢升高,她用筷子试了一下——筷子尖冒出了细小的气泡。
「可以了。」
她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,放进油锅里。油花均匀地冒起来,鸡肉在油里翻滚,从粉白色变成淡黄色,从淡黄色变成金黄色。
「一次不要放太多。六块左右。太多了油温会降。」
游花一块一块地放,放了六块。她用筷子轻轻拨动鸡肉,防止它们粘在一起。
「炸两分半。捞起来晾三十秒。再下一百八十度的油锅炸四十秒。」
「为什么要炸两次?」
「第一次炸熟。第二次炸脆。」
游花看着锅里的鸡肉。两分半到了,她用漏勺把鸡肉捞出来,放在架子上晾。三十秒后,她把油锅的温度调高到一百八十度,把鸡肉重新放进去。
四十秒。捞出。沥油。装盘。
游花看着盘子里的炸鸡块。颜色是金黄色的,外壳上有细小的裂纹,透过裂纹能看到里面的鸡肉是白色的。
「尝尝。」
游花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外壳很脆。牙齿穿过外壳的瞬间,咔嚓一声。然后是鸡肉的汁水涌出来,混着外壳上残留的椒盐。肉质很嫩,不是那种没熟透的嫩,是纤维被恰到好处地打断之后产生的柔软。
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「好吃。」她说。
「当然。」
「你又不谦虚了。」
「你做得好,我为什么要谦虚?」
游花低下头,看着盘子里的炸鸡块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炸鸡块。」
「因为你自己做的,会很有成就感的。」
游花的手指在盘子上停了一下。
「不是。是因为你教的。」
她抬起头看着神人。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不是泪,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光。
「我第一次觉得,我做的东西可以这么好。」
「你以前做的东西也好。只是你自己不觉得。」
游花的嘴角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往上翘。
「我可以带回家吗?」
「可以。本来就是你的。」
游花从休息区拿来保鲜盒,把炸鸡块一块一块地装进去。装的时候很小心,怕把外壳碰碎了。她盖上盖子,放进书包里。
「谢谢。」
「不用谢。」
她走到门口,换好鞋,掀开门帘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我还来。」
「好。」
她走了。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。
彩奈从厨房里走出来,靠在门框上。
「她走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她今天又笑了。」
「是吗,我没太注意。」
「比我认识她以来所有的笑加起来都多。」
神人把灶台擦干净,把抹布叠好。
「因为她做了一件自己能做好的事。」
彩奈沉默了几秒。
「你对她是不是有点太好了。」
「不是好。是教。」
「有区别吗?」
「有。好是我想对她好。教是她想知道,我告诉她。」
彩奈看着神人,看了好几秒。
「你这个人,真的很会说话。」
「不是会说话。是说事实。」
彩奈转身走回厨房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继续教她吧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只要你别忘了之前跟我说的,其他的我都无所谓。」
周三,游花没有来店里。
神人没有发消息问。彩奈问了,游花回了两个字「有事」。
周四,还是没有来。
周五,神人在教室里收到一条消息。不是游花发的,是北川朱里。
「月岛同学,你知道游花最近怎么样吗?她妈给我打电话了。问我知不知道游花去了哪里。说她每天晚上都不在家。她妈很生气。」
神人看着这条消息,看了好几秒。
他回:「她来我店里学做菜。」
北川:「她妈说她在外面鬼混。说她交了不好的朋友。」
神人:「她只是学做菜。」
北川:「你跟她说,让她跟她妈说清楚。她妈快疯了。」
神人:「她妈疯不疯,不是她的事。」
北川没再回了。
神人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听课。
午休的时候,他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长椅处,给游花打了一个电话。这是第一次他主动给她打电话。以前都是发消息。
电话响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。
「喂。」游花的声音。很轻,像刚睡醒。
「你还好吗?」
「……还好。」
「你妈给北川打电话了。说你每天晚上不在家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「她翻了我的房间。看到了炸鸡块的保鲜盒。问我哪里来的。我说朋友给的。她问什么朋友。我说学校的。她不信。」
「然后呢?」
「然后她没收了我的手机。说我在外面鬼混。说我不学好。说她辛辛苦苦把我养大,我就这样回报她。」
游花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字。但神人听到她的呼吸声变了——不是急促,是很浅,很浅,像怕被别人听到。
「你现在用谁的手机?」
「我偷偷拿回来的。她放在客厅的抽屉里。她睡着了。」
「你吃饭了吗?」
「不饿。」
「不饿也要吃。」
游花没有回答。
「游花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妈说你交了不好的朋友。她说的不好的朋友,是我吧。」
「……不是。」
「你跟她说了吗?说来店里学做菜。」
「说了。她不信。她说谁会去居酒屋学做菜。她说我骗她。」
神人沉默了几秒。
「你告诉她我的名字。让她来找我。」
「不行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她会骂你的。」
「我不怕被骂。」
游花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神人以为电话断了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
「不是好。是你值得。」
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声音——不是哭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叹气又像哽咽的声音。
「值得什么?」
「值得被认真对待。」
游花没有说话。但她的呼吸声变了。变重了,变长了,像是在忍什么东西。
「游花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明天来店里吗?」
「……不知道。」
「想来就来。不想来就不来。」
「好。」
她挂了电话。
神人把手机放回口袋,看着操场。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足球,喊叫声从远处传过来,模模糊糊的。阳光很刺眼,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『我到底在做什么。』
『不过她忍了很久了。』
『还能忍多久?』
他不知道。只是他明白,她现在如同在地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