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，游花来了。
她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，比平时早了。居酒屋还没开始营业，门帘半拉着。神人在厨房里备料，彩奈在旁边切菜。
游花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。
「进来啊。」神人头也没抬。
「……我在想，是不是不该来了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我妈。她说我在外面鬼混。她说我交的朋友不好。她说——」游花的声音变小了。「她说我不配当她的女儿。」
彩奈手里的刀停了。
神人放下抹布，转过身看着游花。
她站在门口，银白色的头发有一点乱，校服裙子上有一小片水渍，像是路上被溅到的。手里什么都没拿。没有便利店的塑料袋，没有牛奶，没有吐司。就空着手站在那里。
「你妈说的不对。」神人说。
「哪里不对？」
「你不是在鬼混。你在学做菜。你交的朋友也不是不好的朋友。我至少不偷不抢。」
游花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「你倒是挺自信的。」
「不是自信。是事实。」
游花走进来，走到挂钩前，取下围裙。她套在脖子上，手伸到身后系带子。这次系得很慢，系了好几次才系好。
她走到水槽边洗手。洗的时候，水开得很大，水花溅出来，溅在她的校服上。她没有躲，就让水溅着。
洗完之后，她站到神人旁边。
「今天学什么？」
「你想学什么？」
「……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复习。做一遍炸鸡块。从去骨开始。」
游花从冰箱里拿出鸡腿肉，放在案板上。她拿起刀，翻过鸡肉，找到骨头的走向。刀尖沿着骨头的边缘切进去，顺着肉的纹理慢慢划。这次比上次快了一些，骨头取出来的时候，上面几乎没有留下肉。
「可以。」神人说。
游花把鸡肉切成块，加调料，腌十五分钟。调粉，分三次撒粉。油温一百七十度，下锅。炸两分半，捞起来晾三十秒。再下一百八十度的油锅炸四十秒。捞出，沥油，装盘。
整个过程她没有问一个问题。每一步都做对了。每一步都做得比上次好。
彩奈在旁边看着她，手里拿着菜刀，没有切菜。
「你进步很快。」彩奈说。
游花看了她一眼。
「谢谢。」
「不用谢。」
游花拿起一块炸鸡块，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
「比上次好吃。」
「因为你做熟练了。」神人说。
「不是。因为这次心静。」
神人看着她。
「心静？」
「嗯。上次做的时候，脑子里在想——我妈会不会发现我来这里了。这次不想了。反正她已经发现了。反正她已经在骂了。反正——」游花低下头，看着盘子里的炸鸡块。「反正她不会满意。不管我做什么，她都不会满意。」
安静了几秒。
彩奈把手里的刀放下，走到游花旁边。
「我妈也不满意我。」彩奈说。
游花抬起头。
「你妈？」
「嗯。她说我切菜太慢。说我把菜切得太厚。说我调味太咸。说了一辈子。」
「那你还做？」
「做。因为我想做。不是为了让她满意。」
游花看着彩奈。彩奈看着游花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「你真厉害。」游花说。
「不厉害。只是习惯了。」
彩奈转身走回操作台，拿起刀，继续切菜。
游花站在炸鸡块台前，看着彩奈的背影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彩奈她以前也是这样吗？」
「哪样？」
「就是哪怕不会被夸奖。还要继续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。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
「她以前也不被夸。但她知道自己做得好。不需要别人夸。至于不喜欢做的事，这个不是个人能定义的。」
游花沉默了几秒。
「我跟她不一样。我需要别人夸。我需要知道我做对了。我需要知道——我没有做错。」
「那你今天做对了吗？」
游花看着盘子里的炸鸡块。
「做对了。」
「那就够了。」
游花低下头。她的眼眶红了。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可以每天都来吗？」
「可以。」
「不会打扰你们？」
「不会。」
「那——我每天都来。」
她把炸鸡块装进保鲜盒里，盖上盖子，放进书包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下来。
「彩奈同学。」
彩奈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
「嗯。」
「谢谢你。」
「谢什么？」
「谢谢你没有赶我走。」
彩奈没有回头。
「这里是居酒屋。谁来吃饭都可以。来学做菜也可以。」
游花看着她，看了两秒。
「嗯。」
她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彩奈把刀放下，靠在操作台边上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每天来。你每天教她。她每天做好一道菜。她每天带回家。她妈每天骂她。」彩奈的声音变低了。「她这样能撑多久？」
神人把抹布叠好，放在灶台边上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为什么不帮她？」
「帮不了。只能等。」
「等什么？」
「等她决定。是要继续被她妈安排，还是自己走。」
彩奈沉默了几秒。
「如果她自己走不了呢？」
「那就走不了。」
「你就不管了？」
「管不了。有些路只能自己走。」
彩奈看着他。
「你这个人，有时候真的让人觉得又冷又热。」
「不是冷。是有些事情急不来。」
彩奈没有说话。她拿起刀，继续切菜。
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。
周日。居酒屋休息，不营业。
神人在家里复习。他坐在书桌前，面前摊着数学课本和笔记本。他正在做一道函数题，写到第三步的时候，手机震了。
游花的消息：「月岛同学，今天店里休息吗？」
他回：「休息。」
「那我不能去了。」
「嗯。周一再来。」
过了几秒，又一条：「月岛同学，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？」
「问。」
「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？」
神人看着这个问题，看了好几秒。
他回：「你是一个画得很好但不敢给人看的人。你是一个做菜很好吃但没人夸的人。你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但不知道自己可以出来的人。你是一个认真的人。」
过了很久，游花回了一条：「谢谢。」
又过了几秒：「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地回答我。」
神人把手机放下，继续做题。
但他在想游花的话。
『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地回答我。』
『她以前问过别人吗？』
『问了。但似乎没有人认真回答她。如果说她能遇见了那个可以认真对待她或者说知道她认真的人，她会怎么办?』
他把这道题做完，翻到下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