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晚上,游花又来了。
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自己做的便当盒。打开盖子,里面是玉子烧、炸鸡块、白米饭。玉子烧切成了六块,每块大小差不多,没有煎焦。炸鸡块的颜色是金黄色的,外壳上有细小的裂纹。
「我做的。」游花说。「在家做的。用你教的方法。」
彩奈从操作台后面探过头来,看了一眼。
「看起来不错。」
「你尝尝。」
彩奈用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,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「可以。比上次好。」
「真的?」
「嗯。蛋液打得很匀。火候也刚好。」
游花的嘴角翘了起来。
神人也夹了一块炸鸡块,放进嘴里。外壳脆,里面嫩,汁水足。调味刚好,不咸不淡。
「很好。」他说。
游花看着他们两个人。彩奈在吃玉子烧,神人在吃炸鸡块。两个人都没有说「你真厉害」或者「你进步了」。他们只是吃了,然后说「可以」和「很好」。
但对游花来说,这就够了。
她不需要夸张的夸奖。不需要「你真是太棒了」。她只需要有人认真地吃她做的东西,然后认真地告诉她——可以。很好。
这就是她想要的。
她站在厨房里,看着神人和彩奈吃她做的便当。由美在吧台后面算账,栞在洗碗,朱音在小板凳上洗菜。厨房里的灯光是橘色的,油锅滋滋地响,炖锅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她站在那里,觉得这个厨房跟她去过的地方都不一样。
没有人问她考了多少分。没有人问她将来想上什么大学。没有人告诉她「你应该做得更好」。
她在这里只是一个学做菜的人。一个做菜做得越来越好的人。
「游花。」神人叫她。
「嗯。」
「明天还来吗?」
「来。」
「学什么?」
「你决定。」
「那明天教你做味增汤。」
「好。」
她把便当盒盖上,放进书包里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「彩奈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谢谢你吃我做的菜。」
彩奈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
「不用谢。你做得好吃,我才吃的。」
游花看着她,看了两秒。
「嗯。」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彩奈站在操作台前,手里拿着刀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做的菜越来越好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家练?」
「应该是。」
「她妈不骂她?」
「骂。」
「那她还练?」
「因为她想做。」
彩奈沉默了几秒。
「她比我想的要坚强。」
神人把抹布叠好,放在灶台边上。
「她一直很坚强。只是没人看到。」
周二,第三轮演讲的准备开始了。
四条学姐把神人、彩奈和一年级候补组叫到学生会室,发了演讲的流程说明。演讲在下周三的全校集会上进行,每组五分钟,顺序抽签决定。讲完之后当场投票,票数多的当选。
一年级候补组走了之后,四条把神人和彩奈留下来。
「你们准备得怎么样?」四条问。
「还行。」彩奈说。
「稿子写了吗?」
「写了。」
「给我看看。」
彩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,递给四条。四条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「可以。但最后一段可以再改改。不要只说你们会做什么,要说你们为什么做。投票的人想知道的是动机,不是承诺。」
彩奈点了点头。
四条把纸还给她,然后看着神人。
「月岛同学,你负责哪部分?」
「我负责结尾。」
「你写了什么?」
「还没写。」
「抓紧。下周三就演讲了。」
「好。」
四条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游花同学最近怎么样?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
「在做菜。」
「做菜?」
「嗯。每天来我店里学做菜。」
四条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「她之前竞选的时候,完全不在状态。海报画得很差,也不配合北川。我以为她放弃了。」
「她没有放弃。她只是——」神人想了一下。「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」
「现在知道了?」
「现在知道了。她在做菜。」
四条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「好。」
四条走了。
彩奈坐在长条桌旁边,手里拿着演讲稿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刚才说游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她现在知道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做菜?」
「做菜。」
彩奈把演讲稿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「那她以后想做什么?当厨师?」
「不一定。但她至少知道——她可以做好一件事。不需要别人安排。」
彩奈站起来。
「走吧。回去了。」
两个人走出学生会室。
走廊上空荡荡的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地板染成橘红色。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,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打算帮她到什么时候?」
「不知道。到她自己能站起来为止。」
「如果她站不起来呢?」
「那就不站起来。坐在地上画画也行。做菜也行。做什么都行。只要是她自己选的。」
彩奈沉默了几步。
「你对她真好。」
「不是好。是——」
「是事实。我知道。」彩奈打断了他。「你每次都这么说。」
神人没有反驳。
两个人走下楼梯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哒,哒,哒。两个人的脚步节奏不一样,但落地的时刻总在同一个拍子上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走在一起久了,身体自动调整的。
「彩奈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上次说你会嫉妒。」
彩奈的步伐慢了一下。
「嗯。」
「现在还嫉妒吗?」
彩奈没有回答。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神人。
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,她的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「你想听真话?」
「嗯。」
「还是嫉妒。但是——」她顿了一下。「但是她在水里。我不能跟一个在水里的人争。」
神人看着她。
「你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?」
「所以我可以等。就算真的要比也是公平竞争。」
彩奈转身,继续下楼。
神人站在楼梯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马尾在夕阳里甩来甩去,深蓝色的发绳在光里变成了黑色。她的步伐很快,但很稳。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『等什么?』
『看来是有些什么误会了,哎……』
他跟在后面,走下楼。
周三晚上,居酒屋神谷。
游花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本新的笔记本。不是学校的笔记本,是画本。深蓝色的布面,烫金边,看起来不便宜。
「你买新画本了?」神人问。
「嗯。今天放学后去文具店买的。」
「多少钱?」
「两千八。」
「挺贵的。」
「嗯。但是好看。」
游花把画本放在休息区的桌上,走到水槽边洗手。洗完之后,她站到神人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