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今天学味增汤?」
「嗯。」
神人从冰箱里拿出昆布、柴鱼片、豆腐、海带、味增。
「高汤上次教过你了。今天你自己做。我做一遍,你做一遍。」
神人把昆布擦干净,放进锅里,加入冷水。泡了三十分钟之后,把昆布拿出来。水煮到快开的时候,放柴鱼片。三十秒后关火。等柴鱼片沉下去,过滤。
一碗清澈的、淡金色的高汤。
「换你了。」
游花拿起昆布,用湿布擦了一下,放进锅里,加入冷水。她看着锅,等了三十分钟。把昆布拿出来。点火,等水煮到快开。放柴鱼片。三十秒后关火。等柴鱼片沉下去,过滤。
一碗清澈的、淡金色的高汤。颜色比神人做的深了一点,但也在正常的范围内。
「可以。」神人说。
「那我继续?」
「嗯。放味增。」
游花把高汤倒回锅里,点火。等汤热了之后,关小火。
「味增分两次放。第一次放一半,搅散。尝味道。不够再加。」
游花挖了一勺味增,放进汤里,用筷子慢慢搅散。味增在汤里慢慢散开,变成浑浊的褐色。她舀了一勺,尝了一下。
「淡了。」
「再加半勺。」
她又加了半勺,搅散,再尝。
「可以了。」
「放豆腐和海带。煮一分钟。关火。」
游花把豆腐切块,海带切段,放进锅里。煮了一分钟,关火。
她舀了一勺汤,吹了吹,递给神人。
「尝尝。」
神人喝了一口。味增的咸味和柴鱼的鲜味平衡得刚好,豆腐切得整齐,海带没有煮过头。
「很好。」
「真的?」
「你喝就知道了。」
游花自己舀了一勺,喝了一口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好喝。」
「当然。」
游花看着那锅汤,愣神了好几秒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可以把画本放在店里吗?」
神人看着她。
「放在这里?」
「嗯。在家里会被我妈看到。她看到会没收。放在店里,我每天来的时候可以画一会儿。」
「画什么?」
「不知道。想到什么画什么。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
「好。放在休息区的柜子里。锁起来。钥匙给你。」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,递给她。
「谢谢。」
「不用谢。」
游花接过钥匙,攥在手心里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可以抱你一下吗?」
厨房里安静了一秒。
彩奈手里的刀停了。栞洗碗的手停了。由美算盘的声音停了。
神人看着游花。
她的眼眶红了。不是哭,是那种——忍了很久、终于不用忍了的那种红。
「好吧。」神人说。
游花走过去,轻轻地抱了他一下。很短,大概两秒。她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「谢谢。」她说。
「不用谢。」
游花转过身,走到休息区,把画本放进柜子里,锁上。钥匙放进口袋里。
「那我走了。明天再来。」
「好。」
她走到门口,换好鞋,掀开门帘。
「彩奈同学。」
彩奈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
「嗯。」
「你别生气。我只是抱了一下。」
彩奈的耳朵红了。
「我没生气。」
「骗人。」
游花笑了一下。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笑,是真的、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。眼睛弯成了月牙形,嘴角往上翘,露出一点点牙齿。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彩奈站在操作台前,手里拿着刀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太惯着她了!」
「我的错。」
「下次不许这样了。」
彩奈把刀放下。
「啊——你这个人真的很烦。」
「是我的错,其实我也有点不知所措了。」
「没有下次了,说好的公平竞争我成小丑了?」
彩奈转身走回水槽边,继续洗碗。水声很大,大到可以盖住她的耳朵红。
栞从旁边探过头来。
「月岛哥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个姐姐抱你的时候,你为什么不躲?」
「为什么要躲?」
「因为——」栞想了一下。「因为姐姐会吃醋。」
「她说她不嫉妒。」
「骗人。」
神人没有回答。
他把灶台擦干净,把抹布叠好。
『她抱了一下。很短。』
『但很用力。』
『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木头。就算被彩奈骂,这次也不能躲开。』
游花消失的第一天,神人以为她只是生病了。
第二天,她的座位还是空的。桌斗里的课本和笔记本不见了,铅笔盒也不在。整张桌子被擦过,桌面上的铅笔印、涂鸦、贴纸的痕迹全都没了,像从来没有人坐过这里。
第三天,她的班主任在课间说了一句:「游花同学暂时在家学习。大家不用担心她。」
暂时在家学习。神人听着这几个字,觉得不对劲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,但就是觉得不对。如果只是「在家学习」,为什么要清空桌斗?为什么要擦掉桌子上的痕迹?那不是暂时离开的痕迹。那是再也不回来的痕迹。
午休的时候,神人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长椅处。彩奈已经在那里了,便当盒打开着,但没吃几口。
「你听说了?」彩奈问。
「听说了。在家学习。」
「你信吗?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「不信。」
「我也不信。」彩奈把筷子放下。「由加利给她发了三十几条消息。一条都没回。打电话,关机。」
「北川呢?」
「北川也打不通。她说游花的手机好像被没收了。」
神人沉默了几秒。他想起游花之前说过的话——「我妈以前关过我。初中的时候,跟同学去看电影,没告诉她。她把我关在房间里三天。不让出门,不让用手机。」
「她被关在家里了。」神人说。
彩奈看着他。「你确定?」
「不确定。但可能性很大。」
「那怎么办?」
神人没有回答。他把便当盒盖上,放进书包里。
「你去哪里?」彩奈问。
「走一走。」
他走了。没有往教学楼走,往校门口走。彩奈坐在长椅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没有回头,一直走,走出校门。
彩奈一个人坐在长椅上,风吹过来,把长椅旁边那棵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她拿起筷子,继续吃饭。吃了几口,又停下来。
「月岛。」她小声说了一句。
没有人回应。
神人去了游花的家。
灰白色的两层楼房,院墙很高,铁门关着。门旁边挂着一个名牌,上面写着「游花」。字迹很工整,像打印出来的。
他站在门口,按了门铃。没有人应。他又按了一次。还是没有人应。
他绕到房子侧面。有一扇窗户,窗帘拉着,看不到里面。但窗帘在动——不是被风吹的,是有人在后面动。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,一双浅灰色的眼睛从缝里看着他。
游花。
神人站在窗外,隔着玻璃看着她。她的头发散着,披在肩膀上。校服换成了睡衣,灰色的,领口很大。眼睛下面是深青色的,嘴角往下撇着。
她看到他的时候,眼眶红了。她把手贴在玻璃上,嘴唇动了一下。没有声音,但神人看懂了。
她说的是「救我」。
神人的手指在窗台上攥了一下。他拿出手机,给游花发了一条消息——他知道她手机被没收了,但她可能还有别的办法看到。消息发出去之后,窗里的游花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她手腕上有一个东西——不是手表,是一部旧电话手机,屏幕很小,外壳裂了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朝他点了一下。
她还能收到消息。
神人又发了一条:「你还好吗?」
过了几秒,她回了一个字:「不。」
「能出来吗?」
「不能。门锁着。」
「你妈呢?」
「上班。晚上回来。」
「我爸呢?」
「出差。下星期回来。」
「你一个人在家?」
「嗯。」
神人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几行字。一个人在家。门锁着。手机被没收了,只剩一部藏起来的旧手机。她妈怕她跑,把她锁在家里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打了几个字:「你饿吗?」
「饿。」
「厨房有东西吗?」
「有。但我不想做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没心情。」
神人看着「没心情」这三个字。他想起游花在厨房里做菜的样子——她做完之后,总是把菜端到他面前,说「尝尝」。他尝了,说「很好」,她就笑。她做菜不是为了自己吃,是为了有人分享。有人吃了,说「很好」,她就觉得自己做对了。觉得自己不是一无是处。
现在没人吃了。
「游花。」他发了一条。
「嗯。」
「你等着。我去找你。」
「你进不来。」
「我知道。你在窗户等我。」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,转身离开游花家。他没有回学校,去了商店街,去了居酒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