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点半,居酒屋还没开始营业。
由美在吧台后面算账,看到神人进来,抬了一下头。
「月岛?你不是在上课吗?」
「请假了。」
「怎么了?身体不舒服?」
「不是。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。」
由美放下算盘,看着他。「什么事?」
「我想借店里的厨房用一下。做点东西。」
「做什么?」
「便当。给游花做的。她被关在家里了。她妈不让她出门,不让她做饭。她一个人在家,饿了只能吃零食。」
由美沉默了几秒。
「她妈把她关在家里?」
「嗯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她想来店里。她妈不让。」
由美的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一下。哒。
「你去做吧。食材随便用。做完了给她送去。」
「谢谢由美姐。」
神人走进厨房,开始做饭。他做了游花最喜欢吃的几样菜——炸鸡块、炖萝卜牛肉、玉子烧、味增汤。每一样都做得很认真。
牛肉炖烂了,萝卜入味了,汤收浓了。
他把菜装进便当盒里,深蓝色的,跟游花之前用的那个一样。用布包好,放进书包里。
彩奈也从学校提前回来了,走进厨房,看到他在装便当。
「你去找她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她怎么样?」
「跟预测的一样被关在家里。」
彩奈沉默了几秒。
「你去吧。店里有我。」
「好。」
神人背着书包,走出居酒屋。
神人再次站在游花家的窗外时,窗帘拉开着,游花坐在窗边,膝盖上放着画本。她看到他来了,把画本放下,隔着玻璃看着他。
神人从书包里拿出便当盒,举起来给她看。游花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只是一下,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,被人拨了一下,又亮了。
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圈,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——后院的围墙边有一棵老树,树枝伸到二楼窗户旁边。他爬上树,翻过围墙,跳到后院里。
游花在二楼窗户边看着他,眼睛睁大了。
他走到窗户前,试了一下。窗户没锁——可能是因为在二楼,她妈觉得没人能爬上来。他把窗户推开,翻进去,落在游花房间的地板上。
游花站在窗边,看着他。
「你怎么爬上来的?」
「树。围墙。」
「你没摔着?」
「没有。」
他把便当盒从书包里拿出来,放在书桌上。
「吃吧。刚做的。还热着。」
游花看着便当盒。深蓝色的,跟她以前用的一模一样。她打开盖子,炸鸡块、炖萝卜牛肉、玉子烧、味增汤。每一样都冒热气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炸鸡块,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「好吃。」
「当然。」
游花的嘴角翘了一下。很小,但神人看到了。她开始吃。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是在品味道,又像是在延长这段有人陪的时间。吃了一块炸鸡块,喝了一口味增汤,吃了一块萝卜,又吃了一块玉子烧。吃到一半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我家的窗户没锁?要是我妈锁了,你就白爬了。」
「猜的。你家在二楼,你妈觉得没人能爬上来。」
「你猜对了。」
「嗯。」
游花低下头,看着便当盒里的菜。
「我妈把门锁了。不让我出去。手机也没收了。这部旧的手表——」她举起手腕上绑着的那部旧手表手机。「是我初中用的。放在抽屉最里面,她没找到。」
「你一个人在家待几天了?」
「三天。」
「三天没出门?」
「嗯。门锁着。出不去。」
「你妈不回来?」
「晚上回来。回来也不跟我说话。她把饭菜放在门口,敲门,说『吃』。然后就走。」
神人看着她。她的头发三天没洗了,一缕一缕的。校服换了,睡衣是灰色的,领口很大,露出锁骨的线条。锁骨比以前更明显了——瘦了。嘴唇干裂,手指上还沾着颜料,画画的颜料。
「你还画画?」神人问。
「嗯。画了很多。」游花把画本拿起来,递给他。「你看。」
神人翻开画本。第一页,一个女孩站在笼子里,笼子外面站着两个人,脸模糊不清。第二页,一个女孩跪在地上,面前是一堆被撕碎的画纸。第三页,一个女孩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扇窗户,窗户外面有星星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一个女孩站在窗前,窗外站着一个人。看不清那个人的脸,只能看出是男的,高高瘦瘦的,手里拿着一个便当盒。
「这是我?」神人问。
「嗯。」
「你把我画得很好。」
「没画脸。」
「不用画脸。一看就知道是我。」
游花的手指在画本上攥了一下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妈说要把我送到寄宿学校。很远的地方。不让我回家,不让我用手机,不让我见任何人。」
「什么时候?」
「不知道。她说在办手续。等办好了就走。」
「你不想走?」
「不想。」
「那你告诉她。」
「告诉了。她骂我。」
「骂你什么?」
「骂我不懂事。骂我不知好歹。骂我——」游花的声音变小了。「骂我是白眼狼。说养了十六年,养出一个不听话的。」
神人看着她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泪。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了。哭太多次了,眼泪干了。
「游花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画画的时候,在想什么?」
游花愣了一下。
「什么?」
「你画画的时候,在想什么?不是别人让你画的东西。是你自己想画的东西。」
游花低下头,看着画本上那个站在窗外的男人。
「在想——如果有人看到我的画,就好了。不是夸我画得好,是看到我在画。看到我想表达的东西。看到我。」
「我看到你了。」
游花的手指在画本上停了一下。
「什么?」
「我看到你了。从第那天开始。你在公告栏前看成绩的时候,我就看到了。你不是在看分数。你是在找自己的名字。你想知道——在别人眼里,你是不是还存在。」
游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。
不是一颗一颗地掉,是一下子涌出来的,像堤坝决了口,怎么都挡不住。她没有声音,只是坐在那里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画本上,滴在校服上,滴在便当盒上。
神人没有说话。没有递纸巾,没有轻拍她的肩膀,更没有说「别哭了」。
他就像个无声的陪伴者,坐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,看着她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