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很久,游花的眼泪流干了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脸,袖子湿了一大片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刚才说你看到我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看到我什么了?」
「看到一个画得很好但不敢给人看的人。一个做菜很好吃但没人夸的人。一个被困在笼子里但不知道自己可以出来的人。」
游花看着他。
「你把我说的太好了。」
「不是好。是事实。」
游花低下头,看着便当盒里的菜。汤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她用勺子把膜搅开,舀了一勺凉汤,喝了一口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能帮我一件事吗?」
「什么?」
「帮我拿一样东西。」
「什么?」
游花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纸。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。
「这是谁?」
「一个画家。我小时候在美术馆看过他的画展。他的画救过我。那时候我想——如果我长大了能画出那样的画,我就不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了。」
「你想让我去找他?」
「不是找他。是想让你去美术馆看看。那个画展好像还在。我想知道——他还在画吗。」
神人看着那张纸。上面写着一个名字——堀内辰男。日本画家,画油画的,以静物画闻名,尤其擅长画厨房里的器皿。锅、碗、瓢、盆、菜刀、案板——他画了一辈子厨房里的东西。
「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?」
「小学四年级。学校组织去美术馆。我站在他的画前面,站了快一个小时。老师来找我,说『该走了』。我不想走。」
「他的画救了你?」
「嗯。那时候我爸妈刚给我报了七个补习班。周一到周日,每天都有课。我每天放学后去补习班,回家已经九点多了,还要写作业。写到十一二点。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,一直转,一直转,不能停。」
她顿了一下。
「那天在美术馆,我站在他的画前面。画的是一间厨房。案板上有一把菜刀,一个碗,几根葱。光线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案板上。很安静。很慢。像一个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。」
她的声音变小了。
「我想去那个地方。」
神人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「我去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「可是很远。坐电车要两个小时。」
「我坐过更远的。」
游花看着他。
「你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些?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
「因为你值得。」
游花的手指在床单上攥了一下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可以抱我一下吗?」
神人看着她。她的眼眶是红的,嘴唇是干的,手指攥着床单,指节发白。
「好。」
游花从床上下来,走到他面前,轻轻地抱了他一下。这次比上次久了一点。大概五秒。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凉凉的,软软的。
「谢谢你来找我。」她的声音闷闷的,从他肩膀上传来。
「不用谢。」
她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「你走吧。我妈快回来了。」
「你明天想吃什么?」
游花愣了一下。「什么?」
「明天。我还来。你想吃什么?」
游花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但这次她没有哭。
「姜烧猪肉。」
「好。」
神人走到窗户边,翻出去,踩着树枝爬下去。落到地上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游花站在窗前,隔着玻璃看着他。她举起手,挥了一下。很小幅度,像怕被人看到。
他也挥了一下。
然后转身走了。
神人没有直接回家。他去了图书馆。
图书馆快要关门了。管理员在整理书架,灯关了一半。他走到电脑前,搜索「堀内辰男」。屏幕上跳出几行字——日本画家,一九五八年生,以静物画闻名。最新展览:「厨房之光」,地点:市立美术馆。展期:六月十五日至七月三十一日。
六月十五日。今天是六月十八日。还在展。
他又搜了一下堀内辰男的画册。有几本在卖,最便宜的一本三千八百円,最贵的是一本签名画册,起拍价四万八千円。他看了一眼银行账户的余额——六万二千円。够。但他还要吃饭,还要付房租。
『系统。』
面板弹了出来。
【认真值】: 650/1000
【可用技能点】: 0
【技能列表】
学习能力: C
阅读理解: C+
逻辑推理: C+
记忆力: C+
计算能力: C
厨艺: D+
刀具使用: D
火候掌控: D+
调味: D
体能: E
力量: F+
耐力: F+
敏捷: E-
社交: F+
表达能力: F+
共情能力: D-
亲和力: F
【基础能力】
睡眠质量: F
六百五十。还差三百五十才能有一个技能点。三百五十,按现在的速度,大概需要两周。两周太久了。游花等不了两周。
「系统。有没有办法快速增加认真值?」
面板震动了一下。没有回答。
『你以前说过,认真值奖励的是「有思考的重复」。不是简单的重复。』
面板又震动了一下。还是没有回答。
『好。我知道了。』
他关了电脑,走出图书馆。
神人开始每天去游花家送饭。翻墙,爬树,翻窗。他做了姜烧猪肉、炸鸡块、炖萝卜牛肉、味增汤、天妇罗、玉子烧。每一天都不一样,每一天都是游花想吃的。
游花每天坐在窗边等他。看到他来,她的眼睛会亮一下。不是那种很亮的亮,是那种快要灭了的灯被人拨了一下又亮起来的亮。
他每次都会带一个新做好的菜。游花每次都会尝,然后说「好吃」。他说「当然」。她说「你又不谦虚」。他说「你做得好,我不需要谦虚」。一样的对话,每天一遍。不是重复,是确认。确认她还在这里,确认他还在来,确认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在乎她。
第五天的时候,游花说:「月岛同学,你不用每天都来。你还有自己的事。」
「什么事?」
「学习。考试。店里的工作。」
「那些事都不急。」
「来找我比较急?」
「嗯。」
游花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便当盒里的菜。姜烧猪肉,姜汁的味道刚好,猪肉嫩,洋葱甜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回去之后,帮我看看我房间的灯。我妈说坏了,一直没修。」
「你妈让你修?」
「不是。是我听到她在电话里说的。她跟修理工说『客厅的灯坏了,你什么时候来』。修理工说『下周』。下周我已经不在这里了。」
「你什么时候走?」
「不知道。手续办好了就走。」
「那我今天帮你修。」
「你会修灯?」
「不会。但可以学。」
神人爬上游花家的围墙,找到电表箱。打开,里面的保险丝烧了一根。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备用的——出门前特意去便利店买的。换上,推上电闸。客厅的灯亮了。
游花站在二楼的窗户边,看到客厅的灯亮了。她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「你可真厉害。」
「其实就是保险丝烧了。灯不亮,不是灯泡就是保险丝。灯泡没坏,那就是保险丝。」
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修东西了?」
「不是会修。很多事情只要是愿意学,都能学会。」
游花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帮我画一张画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你帮我画。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。」
「我不会画画。」
「不用会。你画什么我都喜欢。」
神人拿起游花放在桌上的铅笔,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圆。不圆。歪歪扭扭的,像土豆。
「这是什么?」游花问。
「锅。」
「锅?」
「锅。厨房里的锅。」
游花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圆,看了很久。
「为什么画锅?」
「因为锅是圆的。不管火多大,锅都能装。不管煮什么,锅都能煮。锅不会抱怨。锅不会跑。锅就在那里。你需要的时候,它就在。」
游花的手指在白纸边上攥了一下。
「你画的锅,好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但是——」她顿了一下。「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锅。」
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,夹在画本里。
「谢谢。」
「不用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