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神人收到了她的一通电话。
她用的是家里的固定电话。电话线从客厅拉到二楼，从门缝底下塞进房间。她趴在冰冷的地板上，对着话筒小声说，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，模模糊糊的。
「月岛同学，我妈在办手续了。下周三，去加拿大。寄宿家庭已经找好了。我爸下周一回来，送我去。」
神人握着手机。他站在居酒屋的厨房里，灶台上的油锅还在滋滋地响，栞在旁边洗碗，彩奈在切菜。一切都很正常，正常得不像一个即将失去什么的日子。
「你不想去。」不是问句，是陈述句。
「不想。」
「那你告诉她。」
「告诉了。她说——『你不想去也得去。机票已经买了。学费已经交了。你不能让我丢这个人。』」
安静了几秒。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，一深一浅，一深一浅，像一个人在忍着不哭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想见你。」
「你现在出得来吗？」
「不知道。但我想试试。」
「什么时候？」
「今晚吧。我妈去参加同学会了。我爸还没回来。门锁着，但二楼窗户可以爬出去。下面有个棚子，踩着能下来。」
「几点？」
「八点。她七点半走，十点回来。我有两个半小时。」
「在哪里见？」
「学校。天台。」
神人闭上眼睛。天台。他们第一次认真说话的地方。她坐在栏杆边，风吹着她的银白色短发，她说「我输了也没关系」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，输赢根本不是她真正在意的事。
「好。八点。天台。」
他挂了电话。
彩奈从操作台后面走过来，手里拿着菜刀。
「她说什么？」
「周三去加拿大。今晚想见我。天台。八点。」
彩奈把菜刀放下，靠在灶台边。
「你去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去了之后呢？说什么？做什么？」
神人没有回答。
彩奈看着他。「月岛，你救不了她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你不是神。」
神人的手指在灶台上停了一下。他看着油锅里翻滚的鸡块，金黄色的，外壳上冒着细小的气泡。
「我没想逞能，她只是想被救。」
彩奈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把围裙解下来，叠好，放在操作台上。
「算了，被你拯救的我说不出不让你去的话，今晚的店我来顶。你去吧，我就一个要求。」
「说。」
「别让她做傻事。」
「放心。」
晚上七点四十。神人站在学校门口。
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路灯亮着，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铺开一圈一圈的光晕。下午下过雨，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教学楼黑漆漆的，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灯。门卫老头在看电视，声音开得很大，是搞笑综艺，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。
神人绕过门卫室，从操场边的侧门溜进去。操场的草长得很高了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的运动鞋被草上的水珠打湿了，脚趾感觉到一阵凉意。
教学楼的门没锁。他推开，走进去。走廊里很暗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，他又跺了一脚，灯又亮了。惨白的日光灯照在走廊上，把一切都照得没有颜色——墙壁是白的，地板是灰的，他的影子是黑的。
他上楼。走到三楼的时候，停下来。二年B组的教室。门关着，窗户玻璃上贴着他和彩奈的竞选海报。海报的边角翘起来了，被风吹得微微抖动。
他继续往上走。四楼，天台。
门锁着。锁是新的，铁灰色，挂在外面的门把手上。四条学姐说过，前阵子有人在上面抽烟，老师就把天台锁了。
神人看着那把锁。不是密码锁，是挂锁。没有钥匙打不开。
他靠在墙上，等。
七点五十八分。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很轻，很快，像是在跑。然后是呼吸声——急促的，带着微微的喘息。
游花从楼梯拐角冲上来。银白色的头发散着，披在肩膀上，被汗水打湿了几缕。校服穿得整整齐齐——深蓝色西装外套，白色衬衫，暗红色领带。
她看到门上的锁，愣住了。
「锁了？」
「锁了。进不去。」
游花的手指在门锁上碰了一下。冰凉的，铁的触感传进指尖。她咬了咬嘴唇。
「那我们去哪里？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「教室吧。二年B组。」
两个人下楼。走到三年级的走廊时，声控灯灭了，他们走在黑暗里。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，橘黄色的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游花走在前面，神人走在后面。她的步伐很快，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甩一甩的。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，指节发白。
「游花。」
她停下来。
「你从家里怎么出来的？」
「二楼窗户。踩着棚子下来的。不过棚子被踩了一个洞。」
「摔着了吗？」
「没有。」
「你妈知道了会骂你。」
「她不会知道。我回去的时候再把棚子修好。」
神人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在微弱的光里看不清楚，但她的轮廓是清晰的——鼻梁的线条，下巴的弧度，耳廓的形状。在黑暗里反而看得更清楚。
两人走进教室，神人打开教室前排的灯。
发现她的脸很红，不是害羞，是跑得太快了。额头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，沿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流，流过太阳穴，流过颧骨，挂在耳垂上。胸口起伏着，呼吸还没有平复。校服的领口随着呼吸一开一合，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，白得发亮。
她的眼睛浅灰色的，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——在教室里扫了一圈，然后落在他身上。
她笑了。
嘴角往上翘了一点，眼睛弯了一下，睫毛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「你怎么不开灯？」她走进来，声音带着喘息，尾音往上翘，像在撒娇。
「开了。」
「我是说——你怎么不把所有的灯都打开？」
「没必要。看得见。」
游花走到他旁边，在他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。不是旁边的座位，是前面的座位。她转过身，面对他。两个人的膝盖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她把书包放在桌上，从里面拿出一瓶茶，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冰凉的，她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。瓶身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，顺着瓶身往下流，在她的手指上留下一道水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