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破茧 2

作者:疯大HH 更新时间:2026/7/5 10:51:01 字数:2574

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。水痕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半透明的圆,圆圈的边缘参差不齐,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叶子。

「你几点来的?」她问。

「七点四十。」

「等了我十八分钟?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不无聊?」

「不无聊。在想事情。」

「想什么?」

她低下头,用食指在桌面上的水圈里画了一条线。线从圈的中心穿过,把圆分成两半。

「想你。」神人说。

游花的手指停了红晕在脸上一下散开了。

水痕在桌面上慢慢洇开,从透明变成白色,从白色变成看不见。

「哦……想……想我什么?」

「想你会不会来。」

「我这不是来了。」

「嗯。你来了。」
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游花先移开视线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她把食指上的水蹭在校服裙子上,蹭了两下,裙子上留下一个半圆形的湿痕,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。

游花的嘴角往左边歪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,像一条鱼在水面上吐了个泡泡。

她把茶瓶放在桌上,瓶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,轻到差点听不到。

「月岛同学,你说,一个人活着,是为了让别人看吗?」

神人想了一下。

「不是。」

「那为什么我妈活着是为了让别人看?她每天化妆、穿套装、做头发。她跟邻居打招呼的时候,声音会变高八度。她接电话的时候,第一句话一定是『您好,这里是游花家』,而不是『喂』。」

她顿了一下。

「她活着,像是在演戏。演给别人看。演了一辈子。」

「那你呢?」

游花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圈。

「我也是。我演了十六年。演乖女儿,演好学生,演优秀的人。演到我自己都快忘了——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的。」

她抬起头,看着神人。

「月岛同学,你想看真正的我吗?」

「在看。」

游花愣了一下。

「什么?」

「从第一天开始。公告栏前面。你来找我下战书的时候。」

游花看着他。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,像一面镜子,镜子里面站着一个人——不是别人,是他。

「那你看到了什么?」

「看到一个不想赢的人。」

「为什么不想赢?」

「因为赢了也没意思。赢了也是被人安排的。赢了也不是自己的。」

安静了几秒。

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墙上的海报吹得哗哗响。日光灯嗡嗡地响,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楚。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,轰隆轰隆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的深处。

游花低下头,看着桌面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移动,像是在写字。她写了一遍,用手指抹掉。又写了一遍,又抹掉。第三遍的时候,她没有抹,让那行水痕留在桌面上。在灯光的照射下,水痕反射着白光,像一行写在玻璃上的字。

「月岛同学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喜欢你。」

神人的手停了。

游花抬起头,看着他。嘴角往上翘了一点,眼睛弯了一下,不是那种认真的告白表情,是一种「你被我吓到了吧」的俏皮。她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,撑着下巴,歪着头看他。银白色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,垂在脸侧,露出一边的耳朵。耳朵是红的。

「开玩笑的。」她说。嘴角还是翘着的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「别当真。」

她把手放下来,在桌子上敲了两下。哒,哒。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,又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
「你每次都说开玩笑。」神人说。

「因为真的是开玩笑。」

「你不是开玩笑。」

游花的手指停了。

「你只是不敢承认。」神人看着她的眼睛。「你怕我拒绝你。所以你先把话说成玩笑。这样就算我拒绝了,你也可以说『我开玩笑的』。你就不用受伤。」

游花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。指甲在桌面上划出很轻的声音,像猫抓玻璃,刺耳,但不尖锐。

「你好烦人。」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「这就是说中后的气急败坏吗。」

「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看出来。」

「不能。看出来了就是看出来了。」

游花的笑容慢慢收了。嘴角从往上翘变成了一条直线。然后那条直线开始往下撇,往下撇,往下撇。她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,攥成拳头,放在膝盖上。指节发白,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。

「月岛同学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知不知道,被人看穿是什么感觉?」

「不知道。你告诉我。」

「就是——」她深吸了一口气。「你觉得自己是透明的。你觉得自己没有秘密。你觉得自己站在大街上,没有穿衣服。所有人都看着你,但你逃不掉。」
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「我不想被人看穿。不想被人知道我在想什么。不想被人知道我是谁。因为——如果知道了,他们会失望。他们以为的游花恋歌,不是真正的游花恋歌。真正的游花恋歌,很丑。很自私。很冷漠。不在乎任何人。不在乎任何事。只想一个人待着。不想跟人说话。不想笑。不想优秀。」

她的眼眶红了。

「活着挺累的。」

教室里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到灯管里电流流动的声音,滋滋滋,像有什么东西在爬。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操场上的草被风吹倒的声音,沙沙沙,像有什么东西在叹息。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商店街的喧嚣声,模糊的,遥远的,像隔了一层玻璃。

神人坐在那里,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小了,下巴尖尖的,颧骨凸出来,太阳穴凹进去。眼睛下面的青黑色不是没睡好——是长期的、日积月累的、被掏空了之后留下的痕迹。皮肤薄得像纸,青色的血管在眼睑下若隐若现,像一张画在宣纸上的地图。

她不是想赢。她不是想输。她不是想重新开始。

她是不想活了。

她来见他,不是因为想留下来。是因为想在他面前,把话说完了,就走了。她说「周三去加拿大」——不是加拿大。是什么地方都可以。离开这里,离开他,离开所有人。然后找一个没人认识她的角落,消失。像那幅画里飞走的鸟。

「游花。」

她抬起头。

「你看着我。」

游花转过头,看着他。眼眶红着,但眼泪没有落下来。眼眶里的水光在日光灯下反射着白光,亮晶晶的,像碎了的玻璃。

「你刚才说的……」

「开玩笑的。」

「你不是开玩笑!」

游花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

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?」神人问。

游花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她把手张开,又攥起来,张开,又攥起来。指甲在掌心里留下白色的印痕,印痕消失,又出现,又消失。

「很久了。记不清了。」

「第一次是什么时候?」

游花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灯管的嗡嗡声变得刺耳,久到窗外操场上风停了,久到远处商店街的灯灭了一盏。

「初中二年级。我妈把我关在房间里。三天。不让出门,不让用手机。她把饭菜放在门口,敲门,说『吃』。然后就走。我坐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左边到右边,像一条河。我看着那道裂缝,想——如果裂缝能再大一点,把整个天花板都裂开,就好了。」

她顿了一下。

「那时候我想,活着好累。不是身体的累。是心里的累。是每一天醒来,都要面对同样的人、同样的事、同样的话。『考了多少分?』『作业写完了吗?』『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你花了多少钱?』『你对得起我们吗?』」
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
「月岛同学,你知道什么是『对得起』吗?就是把自己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。就是把自己的想法、自己的愿望、自己的梦想,全部扔掉。只留下别人想要的东西。」
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眼眶里的水光终于落下来了一滴,挂在睫毛上,颤颤巍巍的,像一颗挂在叶子尖上的露珠。

「我把自己的梦想扔掉了。画画。我不要了。他们不让画,我就不画了。我把自己也扔掉了。我不想活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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