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人看着她。他想起了前世。想起了那些加班的夜晚,凌晨三点的办公室,只有他和电脑屏幕的光。想起了心脏突然停跳的那一瞬间,眼前一黑,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不是痛苦,是解脱。终于可以休息了。终于不用再努力了。终于不用再让人满意了。
「游花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知道什么是『对得起』吗?」
「知道。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。」
「不是。」
游花愣了一下。
「什么?」
「对得起自己。才是对得起。」
游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「对得起自己?」
「嗯。你做你想做的事。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。你活你想活的样子。这才是对得起。不是对他们。是对你自己。」
游花看着他。嘴唇在抖。不是冷,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涌,像岩浆在地底流动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
「可是——如果我想做的事,他们不同意呢?」
「那就不同意。」
「如果他们骂我呢?」
「那就骂。」
「如果他们不认我这个女儿呢?」
神人看着她。
「那就不认。你还有你自己。」
游花的眼泪终于涌出来了。
不是一颗一颗地掉,是一下子涌出来的,像堤坝决了口,怎么都挡不住。她没有声音,只是坐在那里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校服上,滴在课桌上,滴在手背上。眼泪流过的地方,留下两道发光的痕迹,像蜗牛爬过的痕迹,亮晶晶的。
她没有擦。就让眼泪流着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声音闷闷的,被眼泪堵住了。
「你刚才说,对得起自己。可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。你只是不敢承认。」
游花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手背湿了一大片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「那我是谁?」
「你是一个画得很好的人。一个做菜很好吃的人。一个认真的人。一个不想笑就不笑的人。一个不想优秀就不优秀的人。一个可以为自己活的人。」
游花看着他的脸。眼泪还在流,但她的嘴角开始往上翘。哭和笑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,像雨后的彩虹——不是每场雨都有,但这场雨有了。
「你把我说得太好了。」
「不是好。是事实。」
「可是我妈不这么认为。」
「你妈是你妈。你是你。」
「可是我爸也不这么认为。」
「你爸是你爸。你是你。」
游花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画圈,画了一圈又一圈。
「月岛同学,你知道吗,有一个词叫『强颜欢笑』。就是明明不想笑,但还是要笑。明明不想活,但还是要活。因为不能让别人担心。因为不能让父母丢脸。因为不能让朋友难过。」
她的声音很轻。
「因为大家都很努力地活着。我不能不努力。我不能说我不想活了。说了也没用。没有人能帮我。没有人能救我。」
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「月岛同学,你知道什么是最难的吗?」
「什么?」
「不是被骂,不是被打,不是被关。是——他们说他们爱你。」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「他们说他们爱你。所以他们为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。他们骂你是为你好。他们打你是为你好。他们关你是为你好。他们说——『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。等你当了父母就明白了。等你老了就明白了。』」
她抬起头看着他。
「可是我现在就想明白。我不想等。我不想等长大了才明白。我不想等了。」
神人伸出手,盖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上。
她的手很凉。很凉。凉到像冬天里没有开暖气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第一道水。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的、控制不住的、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冲出来的抖。
「你不用等。」神人说。
「什么?」
「你现在就可以明白。你现在就可以做决定。你现在就可以——不让他们安排你的人生。」
游花看着他的手。他的手盖在她的手上,很大,很暖。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手背上有一条淡淡的疤,是油锅的热气烫的,已经快好了,只剩一条白色的细线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的手好大。」
「嗯。」
「比我大好多。」
「你手小。」
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,两只手一起握着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他的手很热。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,像是在取暖,又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说我可以不用让他们安排我的人生。那谁来安排?」
「你自己。」
「我不会。」
「学。」
「跟谁学?」
「跟我。」
游花抬起头看着他。眼泪还在流,但她的嘴角翘得更厉害了。笑和哭打架,哭赢了眼泪,笑赢了嘴角。
「你怎么什么都教我?」
「你想学的,我都教。」
「画画呢?」
「不会。但你画得比我好,不用我教。」
「做菜呢?」
「会。只要你来。」
「为自己而活呢?」
神人看着她。她的浅灰色眼睛里有一团火。不是那种烧得很旺的火,是那种快要灭了、又被风吹着的火。风不大,但够它继续烧下去。
「会。只要你愿意学。」
游花的手贴在神人的手心里。不是握着,是贴着。手心贴着手心,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。她的手很小,手指细长,指节分明,但骨节不突出,像画里的手——那些她画过的、握着画笔的手、拿着菜刀的手、在窗玻璃上按下掌纹的手。
他的手很大,骨节粗壮,手背上血管凸起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月白的地方干干净净。她的手贴在他的手心里,像一只鸟落在树枝上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像一句话说了一半、停在空气里。
教室里很安静。日光灯嗡嗡地响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墙上的竞选海报吹得哗哗响。橘色的灯笼、深蓝色的布帘、两个人影手里拿着的菜刀,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。
游花没有看他的手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指尖。她用拇指去按食指指腹上的茧——画画的茧,圆形的,小小的,硬硬的。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疼,但不会破。按了太多次了,早就习惯了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她的声音很轻。
「嗯。」
「你刚才说,我可以跟你学。」
「学什么?」
「学活自己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告诉我,第一步是什么?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他看着她的手。她的手还贴在他的手心里,没有收回去。她的手指微微弯着,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,像五根细细的琴键。
「第一步,做一件你自己想做的事。不是别人让你做的。是你自己想做的。」
游花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敲了一下。哒。
「我想做的事——都被他们否定了。画画,否定了。做菜,否定了。学设计,否定了。他们说这些都养活不了自己。说这些不稳定。说这些不是正经工作。」
「那你自己觉得呢?」
「我觉得——」她顿了一下。「我觉得他们说得对。」
「你真的觉得?」
游花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画圈。一圈一圈,慢慢的,像在描什么东西。
「你上次做炸鸡块的时候,高兴吗?」神人问。
游花的手指停了。
「……高兴。」
「做咖喱饭的时候呢?」
「高兴。」
「画那张窗外的人的时候呢?」
游花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「……高兴。」
「那就够了。」
游花的手指停在他的手背上。不动了。她的手在发抖,但她的手指不动,像是在用力抓住什么东西,怕一松手就掉下去了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知不知道,高兴这两个字,对我来说有多奢侈?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你不知道我每次笑的时候,心里都在想——你配笑吗?你有什么资格笑?你作业写完了吗?你考试满分了吗?你让你父母满意了吗?你什么都没做到,你笑什么?」
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的表情没有变。嘴角没有往下撇,眼眶没有红,眼睛下面那层青灰色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,像两块干涸的墨迹。她在忍。她在把所有翻涌的东西往下压,压进胃里,压进肠子里,压进骨头缝里,压到身体最深的地方,让谁都看不到。
「可是月岛同学,我在厨房里的时候,在做炸鸡块的时候,在画那张画的时候——我没有想那些。我没有想作业,没有想考试,没有想父母。我只想——我要把这块鸡肉炸好,我要把这锅汤煮好,我要把这双眼睛画好。」
她抬起头看着他。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但没有落下来。
「只有那个时候,我觉得我配笑。」
神人看着她的眼睛。水光在眼眶里转圈,一圈一圈,像她踩碎的水洼里荡开的波纹。
「那你以后,就做那些事。一直做。做到你不再觉得自己不配为止。」
游花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「一直做?做到什么时候?」
「做到你笑的时候,不再想这些。」
游花看着他。水光还在眼眶里转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然后,她笑了。是一种很轻的、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。嘴角往上翘了一点,眼睛弯了一点,水光从眼角溢出来一丝,挂在睫毛上,颤颤巍巍的,像一颗挂在叶子尖上的露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