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月岛同学,你知不知道,你说话的时候,像一个人?」
「谁?」
「像我爸。不,不像我爸。像我想象中的我爸。」
「想象中的爸爸?」
「嗯。小时候我想过,如果我爸不是一个总是在出差的人,不是一个只在电话里说『听你妈的话』的人,不是一个在我生日的时候只寄钱不寄礼物的人——他会不会像你这样跟我说话?他不会问我考了多少分,不会问我作业写没写完,不会问我为什么又考了第二名而不是第一名。他会问我——你高兴吗?你想做什么?你需不需要我?」
她把脸别过去,看着窗外。窗外操场的草在风里倒下去又站起来,倒下去又站起来。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草叶上,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,像无数只眼睛在眨。
「月岛同学,你比我爸年轻。但你比他像父亲。不是父亲的那种像,是——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?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真的知道?」
「你在找一个能接住你的人。你爸接不住你。你妈也接不住你。所以你一直在渴望。」
游花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攥紧了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,留下四个半月形的印痕。
「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」
「不是知道。是猜的。」
「你每次都猜对。」
「这次不一定。」
「这次你猜什么?」
神人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薄,皮肤像纸一样,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那里隐隐可见。她的睫毛很长,从侧面看像一排小小的栅栏,挡在她眼睛前面。水光还在睫毛上挂着,没有落下来,也没有收回去,就那么悬着,像在等一阵风把它吹落。
「我猜你现在想哭,但你在忍。」
游花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「我猜你今天晚上来找我,不是为了说再见。」
游花的呼吸变浅了。
「我猜你不是真的想死。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。」
游花的手指从他的手上抽走了。
不是慢慢的、一点一点地抽,是一下子抽走的,像被烫到了一样。她的手缩回去,攥成拳头,放在膝盖上。她低着头,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,挡住了半边脸。她的肩膀在发抖。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从身体里面往外涌的那种抖。
教室里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到灯管里电流的声音,滋滋滋,像有什么东西在爬。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操场上草被风吹倒的声音,沙沙沙,像有什么东西在叹息。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商店街的喧嚣声,模糊的,遥远的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她的声音从头发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。
「嗯。」
「你刚才说——我在渴望。不过现在我渴望的已经找到了,所以现在就有点不想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个人是你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知道,对不对?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你知不知道,我找到你的时候,我有多高兴?我每天来店里学做菜,不是真的想学做菜。是想见你。我每次做完一道菜,端给你,说『尝尝』,不是真的想知道菜好不好吃。是想让你尝。是想看到你吃了我做的东西之后,说『很好』。是想看到你吃了我做的东西之后,嘴角动一下。是想看到你吃了我做的东西之后,眼睛亮一下。」
她顿了一下。
「每次你格外关注我,我就觉得——今天没白活。」
神人看着她。
她坐在那里,低着头,银白色的头发披在肩上,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,袜子是白色的,帆布鞋是白色的,鞋带系得紧紧的,蝴蝶结的两只耳朵一样长。
「游花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看着我。」
她没有动。
「游花。」
她慢慢抬起头。银白色的头发从脸上滑下来,露出她完整的脸。眼睛是红的,但泪已经干了,只剩两道浅浅的泪痕从眼角延伸到下巴,在灯光下反着光,像两条干涸的河床。她的嘴角往上翘着,但嘴唇在抖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刚才说我喜欢你,是开玩笑的。」
神人没有说话。
「其实不是开玩笑。」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差点被灯管的嗡嗡声盖住。「但我不敢说不是开玩笑。因为说了,你就知道了。知道了,你就要回答。回答了,我就要接受。接受了,我就——」
她没有说下去。
「就什么?」
「就没有借口了。就不能再说『我只是羡慕他』,不能说『我只是想跟他学做菜』,不能说『我只是把他当哥哥』。就不能再骗自己了。」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她用拇指去按食指指腹上的茧,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。
「月岛同学,你知道骗自己有多累吗?明明喜欢,说不喜欢。明明想见,说不想。明明想留下来,但我要走了。」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「我好累。」
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大截。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,树冠垂下来,叶子拖在地上。
「我好想不骗自己了。好想跟人说——我喜欢你。不是羡慕,不是欣赏,不是觉得你很好。是喜欢你。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。是想每天见到你的那种喜欢。是想你做菜给我吃、我做菜给你吃的那种喜欢。是想你看着我的时候,眼睛亮一下的那种喜欢。」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「但是——不行。因为你有彩奈了。因为彩奈也喜欢你了。因为她比我早。因为她比我——」
她没有说完。
「比你什么?」神人问。
游花沉默了很久。
「因为她比我值得。她认真。她努力。她坚强。她不会像我一样,动不动就想死。她不会像我一样,遇到一点事就想逃。她不会像我一样——」
「你说完了吗?」
游花停了。
「你说她比你认真。她比你努力。她比你坚强。她值得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呢?」
「我?」
「你认真吗?你每天来店里学做菜,从头到尾做一遍,做好之后装盘、拍照、发给我看——你认真吗?」
游花愣了一下。
「认真。」
「你努力吗?你被你妈关在家里,翻墙出来学做菜,翻墙回家,被抓到了骂,骂完了继续翻——你努力吗?」
游花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「努力。」
「你坚强吗?你被关了十六年,没有疯,没有放弃,还在找出口——你坚强吗?」
游花的眼眶红了。
「坚强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值得?」
游花的眼泪涌出来了。不是一颗一颗地掉,是一下子涌出来的,像堤坝决了口,怎么都挡不住。她没有声音,只是坐在那里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校服上,滴在课桌上,滴在手背上。
「因为——」她的声音被眼泪堵住了。「因为没有人告诉过我。」
神人伸出手,把她的眼泪擦掉。用拇指,从眼角擦到颧骨,从颧骨擦到下巴。她的皮肤很薄,很烫,泪水是咸的,沾在他的指尖上,凉了之后变成黏的。
「那我告诉你。你值得。」
游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「你值得被喜欢。你值得被认真对待。你值得活。你值得高兴。你值得笑。」
游花抓住他的手,攥得很紧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,陷进他的骨头里。她攥着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他的手背贴着她的脸颊,她的泪沾在他的手背上,一串一串的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要再说了。你再说我就走不了了。」
「那就不走。」
她看着他。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,她看不清他的脸。但她看得清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,很黑很黑,像冬天的夜空,没有星星,但很深。在那片黑色里,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。不是灯光的反射,是她的脸。是她的脸映在他的瞳孔里。很小的,模糊的,但看得到。
「月岛同学你愿意跟我私奔吗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妈会报警的。」
「报就报。」
「她会告你的。」
「告就告。」
「你会被退学的。」
「退就退。」
「你疯了吗?」
神人看着她。
「也许吧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?」
「现在的你比学校重要。你比成绩重要。你比我重要。」
游花的眼泪停了。不是不流了,是流干了。眼眶红着,泪痕交错,像一张被雨水打湿后又晒干的地图。
「月岛同学,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话,有多重?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说的,我信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信了,就不会忘了。」
「那就不要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