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花深吸了一口气。很长的一口气,像是要把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吸进去。然后她笑了。
笑的时候,眼眶里的水光又涌出来了一丝,但这次她没有忍着。让泪流,让笑出。哭和笑在脸上打架,谁也不让谁,但最后谁也没赢——它们在脸上共存了。她那张被泪水和笑容同时占据的脸,像一幅画。一幅她画了一辈子、终于敢给人看的画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的画本呢?」
神人愣了一下。
「什么?」
「你上次说,你有一个画本。藏在你书桌最里面的那一格。你说你画了很多东西,但不敢给人看。」
神人看着她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栞告诉我的。她说『月岛哥有一个画本,放在书桌最里面,用锁锁着。我问他画了什么,他说没什么。骗人。』」
栞。那个嘴硬心软的丫头。她翻过他的书桌?什么时候?为什么?他不在意。他只在意一件事——游花想看他的画本。
「你想看?」
「想。」
神人从书包里拿出画本。不是他买的那个,不是堀内辰男的签名画册。是他的画本。白色的,廉价的,超市里买的,一百円一本。他从游花被关在家里那天开始画的。每一张都是她。站在窗前的她,翻墙的她,站在灶台前的她,做菜的她,笑的她,哭的她,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她,站在悬崖边的她,站在天台栏杆边的她。
他把画本放在桌上,推到游花面前。
游花翻开第一页。
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窗前,窗外有月光。女孩的银白色头发在月光下发着光,像一条银色的河。她的手贴在窗户玻璃上,玻璃上有一只蝴蝶的影子。蝴蝶的影子在她的手心里,像一个小小的纹身。
「这是我?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什么时候画的?」
「你被关在家里的第一天。彩奈说你没来上课。我去找你,看到你站在窗户后面。」
游花的手指在画上停了一下。她翻到第二页。画的是一个女孩翻墙。墙很高,她爬得很吃力,手抓着墙头,脚蹬着砖缝。裙子被风吹起来,露出一截小腿。小腿上有一道疤,是小时候摔的。
「你连这个都画了?」
「你翻墙的时候,我看到了。」
「你在哪里?」
「站在马路对面。」
游花的嘴角翘了一下。她翻到第三页。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锅铲。油锅滋滋地响,油烟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但她的站姿很清楚——两脚分开与肩同宽,身体微微前倾,重心在左脚上。
「你画的是我做菜的时候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把我的站姿画出来了。我都没注意过自己是怎么站的。」
「你站得很好。」
她翻到第四页。第五页。第六页。每一页都是她。笑的她,哭的她,认真的她,发呆的她。翻到第七页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。画的是一个女孩站在天台栏杆边,风吹着她的银白色头发。她的面前是一片空白的天空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没有云。只有她一个人。
「这张是什么时候画的?」
「你跟我说『我输了也没关系』的那天。」
「那时候你就想画我了?」
「嗯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你站在天台上的样子,像一幅画。」
她的手在发抖。手指翻过画页的时候,纸页在指尖颤动,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,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。
翻到第八页。画的是一个女孩坐在床边,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膝盖上。她看着窗户,窗户外面有月亮。月亮的月光照进来,在她的床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。光斑里有一只猫的影子——不是真的猫,是窗台上那只陶瓷猫的投影,她妈妈从欧洲带回来的,一直放在窗台上,从来没有被拿起来过。猫的轮廓在月光里被拉长了,像一只正在伸懒腰的真猫。
「这张是哪天画的?」
「你被关的第八天。下大雨的那天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那天在下大雨?」
「因为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,在电话里听得到。」
游花的眼泪滴在了画纸上。一滴,两滴,三滴。泪水在纸面上洇开,把铅笔画出的线条融化了,变成一小片模糊的灰色。灰色慢慢扩散,像一朵在纸上盛开的花,花瓣是灰色的,花蕊是她手指按上去的指纹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每天画一张?」
「每天。」
「什么时候画完?」
「你回来的时候。」
游花的手指停住了。她看着那张被泪水洇湿的画,画上的女孩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被泪水泡模糊了,变成一团发光的雾,雾里有她的倒影,模糊的,银白色的,像隔着毛玻璃看一个人。
「月岛同学,你知道每天是什么概念吗?」
「知道。」
「是什么?」
「是一个人养成一个习惯所需要的时间。也是一个人死心所需要的时间。」
游花的手指在画纸的边缘攥了一下。纸被捏皱了,褶皱纹从她的指尖向四周扩散,像地震的裂纹。
「你怕我死心?」
「怕。」
「怕什么?」
「怕你死心了,就不回来了。」
游花看着他。泪水和笑纹同时出现在脸上,像一条河的两岸,中间是她的眼睛,浅灰色的,清澈的,映着他的脸。
「月岛同学,你知不知道,你刚才说的话——你怕我不回来——比我说的那句『我喜欢你』,更像告白。」
神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哒。不是紧张,是被说中了。
「你说得对。」他说。
「那你承认了?」
「承认什么?」
「承认你怕失去我。」
「嗯。我怕。」
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,像一张弓被慢慢拉开,箭在弦上,但没有射出去。
「那你知道,你怕失去我,是什么意思吗?」
「知道。」
「什么意思?」
「你对我来说,不是可有可无的人。」
游花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但这次她没有用手背擦,也没有把头低下去藏起来。她就让眼泪流着,让泪痕在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线,像地图上的河流,从眼睛出发,经过颧骨,经过嘴角,经过下巴,滴在校服的领口上,消失在白色衬衫的纤维里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过来一点。」
神人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。膝盖碰到了她的膝盖。隔着校服的布料,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,凉的,凉的,凉的——但碰到的地方是温的,像两块冰放在一起,摩擦之后融化的那一点点水。
「再过来一点。」
他又挪了半寸。两个人的膝盖贴在一起了。她的膝盖很尖,骨头硌着他的膝盖骨,有点疼。但她没有躲,他也没有躲。两个人的膝盖骨隔着裤子的布料和裙子的布料,互相抵着,像两个人在用骨头说话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闭上眼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