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人闭上了眼睛。
黑暗。不是完全的黑暗——眼皮是薄的,教室的日光灯透过眼皮,变成了一片橘红色,像夕阳照在眼皮上。橘红色的光里有一些黑色的斑点,那是他眼球里的血管投在视网膜上的影子,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跳动。
他听到她的呼吸声。很近。很轻。一深一浅,一深一浅。然后是一个很轻的、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声音。不是呼吸声,不是衣服摩擦声,是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移动的声音——她的脸在靠近。
她的呼吸拂在他的脸颊上。凉的,带着茶的味道和一点点薄荷味。她今晚喝茶了,凉茶,便利店买的那种,瓶身上还凝着水珠。薄荷味是润唇膏,她嘴角干裂了,涂了薄薄一层,透明的,亮晶晶的。
她的鼻尖碰到了他的鼻尖。凉的。软的。像一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草莓,外面凉,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温度。她的鼻尖在他的鼻尖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移到他的左脸颊。移到他的右脸颊。移到他的额头。每一下都只是轻轻碰一下,像蜻蜓点水,像蝴蝶停在花瓣上,花瓣颤了一下,蝴蝶又飞走了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她的声音很近。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拂过他的嘴唇。凉凉的,带着茶的味道和薄荷味。
「嗯。」
「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?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?」
「你在我脸上画画。」
游花笑了。笑声很轻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,带着一点鼻音,像风铃被风吹动了一下,只响了一声就停了。
「还以为你会害羞呢,真没意思……」
「猜的。」
「你猜我在画什么?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
「在画我的脸。」
「画完了吗?」
「还没有。」
「还差什么?」
「眼睛。你在画我的眼睛。」
游花的手指轻轻地落在他的眼皮上。食指,很轻,很轻,轻到像一根羽毛落在一张白纸上。她的指腹按在他的右眼上,圆形的茧贴着他的眼球——隔着薄薄的眼皮,他能感觉到那个茧的温度和硬度,圆圆的,小小的,硬硬的,像一颗很小的纽扣。
「你的眼睛是什么样的?」
「你睁开看看。」
神人睁开眼睛。
她的脸就在他面前。很近。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每一根细小的分叉,近到他能看清她虹膜上那一圈一圈的纹路,近到他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——小小的,清晰的,完整的。
她的鼻尖上有一滴汗珠。不是热的汗,是冷的。紧张的时候会冒冷汗,冷汗是透明的,没有味道,不黏,像露水。汗珠在她的鼻尖上颤颤巍巍的,像挂在叶子尖上的露珠,风一吹就会掉。
「你的眼睛是黑色的。」她轻声说。
「嗯。」
「很深。像冬天的夜空。没有星星。但是有光。」
「什么光?」
「我的脸。你的眼睛里,有我的脸。」
她没有收回手。她的手指还停在他的眼皮上,拇指按着他的眉骨,食指贴着下眼睑,掌根抵着他的颧骨。她的手掌贴着他半边脸,凉凉的,软软的。她的手比他小很多,他的手能包住她的拳头,但她的手指比他的长——不是指节长,是指甲长。她留了一点指甲,不多,刚好盖住指尖。指甲是透明的,没有涂颜色,月白的地方很大,像一小片贝壳。
「游花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画的我的眼睛,是什么颜色的?」
「黑色。」
「不是黑色。」
「那是什么颜色?」
「是你的眼睛的颜色。」
游花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知不知道你其实挺会撩人的,跟你说话的时候,我的心跳会变的飞快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因为你的脉搏。你的手掌贴着我的脸,你的脉搏在跳。」
她笑了。这次笑出了声。不是很大声,但很清楚。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,经过声带的时候变成了一串高低起伏的音符,从低到高,从高到低,像一段很短很短的旋律。
「你这个人真的好烦。」
「但是——」她顿了一下。「你是我见过的最烦的人,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」
她把手指从他脸上收回来。不是一下子抽走的,是一根一根地收。食指先抬起来,然后是中指,然后是无名指,最后是小指。每抬一根,他的皮肤上就少了一小块凉意。最后一根手指抬起来的时候,他的脸突然变暖了——不是变暖了,是不凉了。
她把手缩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还记得你刚才问我,第一步是什么吗?」
「第一步,做一件你自己想做的事。」
「我想好了。」
「什么?」
「我想留下来。」
「留下来做什么?」
「画画。做菜。活成自己。」
神人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有光。不是泪光,不是灯光,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的、像星辰一样的光。不是很大,不是很小,刚好够照亮她的眼眶,刚好够让她看清面前的路。
「那你去跟她说。」
「现在?」
「现在。」
「可是她——」
「你怕她。」
「怕。」
「怕什么?」
游花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她用拇指去按食指指腹上的茧,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。
「怕她哭。怕她骂。怕她说——『我养了你十六年,你就这样对我。』」
「那你怎么回她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我教你。」
游花抬起头。
「你说。」
「你说——『妈,谢谢你。谢谢你养了我十六年。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。但从今天开始,我要过我自己的生活了。不是因为你不好。是因为我不能再让你替我活了。』」
游花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「她会哭的。」
「会。」
「她会骂我的。」
「会。」
「她会说我不孝。」
「会。」
「那我还说?」
「你说。不是为了她。是为了你自己。父爱如山,母爱如水,但山能压死人,水也能淹死人。」
游花深吸了一口气。很长的一口气,像是要把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吸进去。吸完之后,她没有吐出来,就那么含着,含了很久。然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吐出来。吐出来的气拂在她的手背上,凉凉的,带着茶的味道和薄荷味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陪我去。」
「好。」
她站起来。他也站起来。两个人站在课桌之间的走道里。她比他矮大半个头,头顶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。银白色的头发在他的视线下方,发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,头发从发旋向四周散开,像一朵银白色的花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能不能牵着我的手?」
神人伸出手。她也伸出手。两只手在课桌之间的走道里相遇。他的手心贴着她的手心,手指缠着她的手指。她的手很小,他的手很大。她的手很凉,他的手很热。
他们牵着手,走出教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