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破茧 7

作者:疯大HH 更新时间:2026/7/10 9:16:43 字数:2233

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她跺了一下脚,灯又亮了。惨白的日光灯照在两个人身上,照在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上。

「月岛同学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紧张吗?」

「不紧张。」

「我紧张。我的手在抖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感觉到了?」

「感觉到了。」

「你手心也流汗了,你还说不紧张?」

「我不紧张。我只是——」

「只是什么?」

「只是怕你走得太快,我跟不上。」

游花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攥了一下。

「不会的。我走得很慢。」

「多慢?」

「慢到你不会跟丢。」

两个人走下楼梯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,哒,哒,哒。她的脚步声比他轻,但节奏是一样的。

走到一楼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
「月岛同学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还藏了一个画本。」

「在教室里。」

「你帮我拿吧。」

「你自己拿。」

「我不敢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——」她顿了一下。「因为画本里画的是你。我不敢看着它,也不敢不带着它。」

神人松开她的手,走回教室,拿起画本。白色的,廉价的,超市里买的,一百円一本。封面上沾着一滴水渍,是她的眼泪。他把画本贴在胸前,走出教室。走到她面前,把画本递给她。

「拿着。」

游花接过画本,抱在怀里。两只手环着画本的封面和封底,手指扣在一起,把画本紧紧地锁在怀里。

「月岛同学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拿着它吗?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因为拿着它,我就觉得你在我身边。」

「我一直都在。」

两人像是交往的情侣一般,相互依偎着彼此离开学校。在月光下朝着游花家的方向漫步。

两人快到的时侯游

花的母亲站在门口。五十岁左右,头发烫着小卷,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,每一缕都待在它该待的位置。深蓝色的家居服熨得很平整,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围裙是白色的,系带在背后打了一个蝴蝶结,两边的带子一样长。

她的脸跟游花很像——同样浅灰色的眼睛,同样高挺的鼻梁,同样的下巴弧度。但她的嘴角是往下撇的,眉心的皱纹很深,像刀刻的,左右各三道,对称的。她的眼睛下面是青灰色的,不是没睡好,是长期的、日积月累的、替别人操心操出来的颜色。

她看到神人的时候,眉头皱了一下。然后她看到游花,看到游花牵着他的手。

「游花?你去哪了?怎么现在才回来?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报警了?还有他是谁!」声音很高,很尖,像指甲划过黑板。她的声音有一种穿透力,能穿过墙壁、穿过门窗、穿过耳膜,直接钻进人的脑子里。游花从小听这个声音长大,听了十六年,耳朵早就习惯了,但脑子没有。

游花没有回答。她看着母亲的眼睛。浅灰色的,跟她的一样,但不一样。她的眼睛里没有光,像两口枯井,这不是天生的,是被人一桶一桶地打水,打得太久了,水面降到了井底,再也照不到阳光。

「妈。」她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稳,是那种从脚底长出来的、扎了根的稳。

「什么?」

「我有话跟你说。」

「什么话不能进来说?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?邻居看到了怎么办?」

游花松开神人的手,深吸了一口气。很长的一口气,像是要把整个商店街的空气都吸进去。吸完之后,她没有吐出来,就那么含着,含了很久。她在用这口气把自己的心脏裹住,怕它跳出来。

「妈。我不去加拿大了。」

安静。

母亲的手停在门把手上。她的手指很长,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,没有脱落,没有刮痕,保养得很好。但指节是粗的——做了太多年的家务,洗碗、洗菜、拖地、擦窗户,手指的关节比同龄的女人粗了一圈。

「你说什么?」母亲的声音变低了。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低气压,是那种「我听错了」的低。她想再听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
「我说,我不去加拿大了。我要留下来。」

母亲看着她。浅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变成了深灰色,像冬天的海面,表面是平的,底下在翻涌。

「你这个丫头是不是疯了。」母亲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的,像砂纸在磨木头。

「没有。」

「你知不知道这次转校我为你花了多少钱?机票、学费、寄宿家庭——你以为这些钱是大风刮来的?我跟你爸省吃俭用,一年没买新衣服,你一句不去就不去了?你让我怎么跟亲戚朋友交代?你让我丢这个人?」

「那是你的事。」

母亲的嘴张开了。合上了。又张开了。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,嘴一张一合,但发不出声音。

「你说什么?」

「我说,那是你的事。你要跟亲戚朋友交代,是你的事。你要丢人,是你的事。你不让我画画,是你的事。你不让我做菜,是你的事。你把我关在家里,是你的事。你把我送到加拿大,是你的事。」游花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她的表情没有变。嘴角没有往下撇,眼眶没有红,眼睛下面那层青灰色在路灯下显得更深了,像两块被水泡过的墨迹。

「你从来不会问我想不想。你想让我考第一,我就考第一。你想让我学画画,我就学画画。你想让我不画了,我就不画了。你想让我去加拿大,我就去加拿大。你说——『我这是为你好』。」

她顿了一下。

「可是妈,你知道什么是对我好吗?你知道什么是好?」

母亲的嘴唇在抖。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了,眉心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左右各三道,每道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
「你知不知道,你小时候生病,我一个人背着你走了三站路去医院?你知不知道,你爸常年出差,我一个人把你带大?你知不知道,我为了你辞了工作,在家全职照顾你?你知不知道,我——」

「我知道。」游花打断了她。不是不礼貌,是她听过太多次了。从五岁听到十六岁,听了十一年。每一个字都会背了。你小时候生病。我一个人背着你。你爸常年出差。我辞了工作。每一句后面都跟着「所以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,你要听话」。

「妈,我知道。我都知道。你背过我去医院。你一个人把我带大。你辞了工作。你为我付出了很多。很多很多。多得我这辈子都还不清。」游花的声音突然平静了。像台风过后的海面,浪还在,但不高了。风还在,但不猛了。水面上漂浮着被风吹断的树枝、被浪打碎的贝壳、从海底翻上来的泥沙。水面是平的,底下是乱的。

「可是妈,你付出的那些,是你的选择。不是你绑架我人生的理由。」

安静。

母亲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来。垂在身体一侧。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指甲在灯光下反着光,淡粉色的,像刚开的樱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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