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花转过身，看着神人。她站在门口，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，银白色的头发在月光里发光，像一条银色的河流，从上往下，从头顶流到肩膀，从肩膀流到腰际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妈说让你进来喝茶。」
「她说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她没说『请』。」
「她从来不说『请』。进来吧。」
神人走进院子，走上台阶，走进门口。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三双鞋——爸爸的黑皮鞋，妈妈的米色高跟鞋，游花的白色帆布鞋。三双鞋排得整整齐齐，鞋尖朝外，像三个等着出门的人。
游花蹲下来，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，放在他脚边。深蓝色的，布面的，鞋底是新的，没有磨损过的痕迹。
「换上这个吧。」
神人换了鞋。拖鞋有点小，脚后跟露在外面。游花看了看他的脚后跟，笑了一下。
「你的脚好大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爸的脚也大。他穿三十八码。」
「我穿三十九。」
「比他还大。」
游花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。
「走吧。厨房在左边。客厅在右边。你先去客厅坐着。我去泡茶。」
「你妈呢？」
「在楼上。换衣服。她不喜欢穿家居服见客人。」
神人走进客厅。沙发是皮的，黑色的，坐上去很凉。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杂志，育儿杂志，封面标题写着「如何培养优秀的孩子」。旁边放着一杯凉了的茶，杯壁上有一圈茶渍，褐色的，像一圈年轮。
他坐在沙发上，没有动。游花走进厨房，打开橱柜，拿出两个杯子。陶瓷的，白色的，上面印着蓝色的花纹——花，叶子，藤蔓。她烧了水，把茶叶放进杯子里，倒入热水。茶叶在热水中慢慢展开，沉到杯底，杯壁上的水珠从下往上爬，爬到杯口，停了。
她端着两杯茶走进客厅，把一杯放在神人面前，一杯放在自己面前。她在他对面坐下来，膝盖并拢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张开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刚才在门口，你跟我妈说的那些话——」
「嗯。」
「自由二字，条条框框。牢笼二字，四面透风。可自由二字，总有一笔冲出条框。牢笼二字，无论如何也无一笔冲出约束。」
她把这两句话念了一遍。念完之后，她看着他。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，不大，但够亮。
「这是你自己想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什么时候想到的？」
「刚才。站在院子里。看着你们说话的时候。」
「你怎么想到的？」
「看着『自由』和『牢笼』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。转着转着，就出来了。」
游花低下头，看着茶杯里的茶叶。茶叶在杯底慢慢展开，像一朵一朵的小花，花瓣是绿色的，花蕊是褐色的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知不知道，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，我妈的手在抖。」
「看到了。」
「她从来没有抖过。她在大庭广众说话从不紧张。她在领导面前汇报从不紧张。她在家长会上发言从不紧张。你说了那些话，她的手开始抖了。」
「不是因为我。」
「那是因为谁？」
「因为她自己。她一直在骗自己。我跟她说的话，让她没办法再骗下去了。」
游花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，烫的，她的舌尖被烫了一下，皱了皱眉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说『自由二字，总有一笔冲出条框』。那一笔，是你。」
神人看着她。
「不是我。是你自己。那一笔，是你画出来的。」
游花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。陶瓷的，光滑的，烫的。
「我不会画自由。」
「你会。你画了一辈子。只是你不知道。」
游花把茶杯放下。茶杯在桌面上转了一下，发出很轻的嘎吱声，像一个人在叹气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说，我妈会变吗？」
「不会。」
「不会？」
「她不会变。但你变了。她看你变了，她就会变。不是为你变。是为她自己变。」
游花看着他。浅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变成了琥珀色，透明的，亮晶晶的，像两颗被磨了很多年的石头，表面光滑，里面藏着纹路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还想抱你。」
神人伸出手。游花站起来，绕过茶几，走到他面前。她弯下腰，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。银白色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，凉凉的，软软的。她的手抓住他的校服袖子，抓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，没有用力，只是放着。她靠着他，他坐着她。两个人在客厅里，在黑色的皮沙发上，在橘色的灯光下。茶几上两杯茶，一杯冒着热气，一杯已经凉了。凉的那杯是她的，热的那杯是他的。她喝了一口他那一杯，烫了舌尖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的茶好烫。」
「毕竟是刚泡的。」
「我的凉了。」
「我去给你换一杯。」
「不用。我喝你的。」
她端起他的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这次没有皱眉。茶还是烫的，但她不怕烫了。舌尖被烫了一下，她含住那口茶，让烫在嘴里慢慢散开，从舌尖到舌根，从舌根到喉咙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说的话，我会记住的。每一句。」
「记住什么？」
「自由二字，条条框框。牢笼二字，四面透风。可自由二字，总有一笔冲出条框。牢笼二字，无论如何也无一笔冲出约束。」
「还有呢？」
「你慢慢说。我在听。」
「还有呢？」
「你是站在我旁边的人。」
神人没有说话。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。她的手很小，很凉，指尖的茧硬硬的，圆圆的，像一颗一颗很小的纽扣。
游花把他的手翻过来，看着他的手心。手心的纹路很乱，生命线、智慧线、感情线，三条线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条是哪条。她用指尖沿着他的生命线慢慢画。从虎口画到手腕，从手腕画到虎口。她的茧在他的手心上磨着，痒痒的。
「月岛同学。你会做梦吗？」
「做梦吗？大概会，但是记不住。」
「那我送你一个梦。」
「怎么送？」
游花看着他。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不是泪，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光。像萤火虫，像星辰，像冬天雪地上反射的月光。
「闭上眼睛。」
神人闭上了眼睛。黑暗。眼皮是薄的，客厅的灯光透过眼皮，变成了一片橘红色，像夕阳照在眼皮上。橘红色的光里有一些黑色的斑点，那是他眼球里的血管投在视网膜上的影子，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跳动。然后，他听到了她的声音。很近。很轻。像一滴水滴进湖里，没有声音，但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，荡到他耳边。
「今天，我在教室里，跟你说我喜欢你。我是真的喜欢你。不是羡慕，不是欣赏，不是觉得你很好。是喜欢你。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。是想每天见到你的那种喜欢。是想你做菜给我吃、我做菜给你吃的那种喜欢。是想你看着我的时候，眼睛亮一下的那种喜欢。」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「但你有彩奈了。所以我……」
她顿了一下。
「所以，从今天开始，我会努力让你也喜欢上我的。」
神人睁开眼。
游花坐在他面前，手还握着他的手。她的眼眶是红的，但泪已经干了。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，嘴唇是干的，有一道小小的裂口，裂口里有血，干了，变成深褐色。
可能是游花的反抗对她母亲的打击有点大，等了好一会都不见她下来。
「月岛同学，我该送你回去了。」
「不用。我自己走。」
「那我送你到门口。」
两个人站起来，走到玄关。游花蹲下来，从鞋柜里拿出他的运动鞋，放在他脚边。
「换上。」
神人换了鞋。鞋带系得很紧，蝴蝶结的两只耳朵一样长。他站起来，拉开门。夜风从门外涌进来，凉凉的，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能叫你神人吗」
「当然可以。」
「那你也可以叫我恋歌。」
突然系统弹出提示，他看着那行字。然后看着游花。她站在玄关，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，银白色的头发在月光里发光。她的眼睛是亮的，浅灰色的瞳孔里有一团火在烧，不大，但够亮。
『技能已激活。技能「?????」已激活。当前等级: ?。』
乱码。不是任何一个技能。是什么都不对，但又什么都可能是。
游花笑了。
「那我走了。恋歌……」
「好，路上注意安全。」
神人转身，走下台阶。走了三步，停下来。
「恋歌。」
「嗯？」
「再见。」
「再见。」
她站在门口，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，银白色的头发在月光里发光。
她站在那里，看着他走出院子，走出铁门，走进商店街。他的身影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小到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点，融在夜色里，像一颗星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