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花重新回到学校的那天,是七月的第一个星期一。
梅雨刚刚结束,天空被洗成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色,像一块被擦了很多遍的玻璃,透明得让人想伸手摸一摸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教室的地板上,金黄色的,暖洋洋的,像一条铺在地上的毯子。
蝉在操场边的树上叫,一声一声,不急不慢,像是在练习夏天的第一首歌。
神人走进教室的时候,游花已经坐在座位上了。不是二年C组,是二年B组。
四条学姐帮她办的转班手续,从C组调到B组,坐在神人旁边。银白色的头发扎成了马尾,发绳是深蓝色的,跟她用的笔的颜色一样。校服穿得很整齐,深蓝色西装外套,白色衬衫,暗红色领带。领带系得很正,结刚好在领口正中间,没有歪。衬衫的下摆塞进裙子里,裙子的褶线笔直,像是用熨斗烫过的。
她的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,手里拿着铅笔,正在预习第一节课。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,速度不快,但很稳。
神人走到她旁边,放下书包。
「你来得真早。」他说。
「不早。刚到。」
「你最近几点睡的?」
「十一点。比平时早。」
「睡得好吗?」
「好。没做梦。」
游花抬起头看着他。浅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几乎透明,虹膜上那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,细细密密的,每一条都清晰可见。她的眼睛下面那层青灰色淡了很多,不是没有了,是浅了从深青色变成了浅灰色,像一幅画被人用橡皮擦轻轻地擦了一下,颜色还在,但不那么重了。
「你看什么?」游花问。
「看你。」
「看我干什么?」
「看你睡得好不好。」
游花的嘴角翘了一下。「那你看出什么了?」
「看出来了。睡得好。」
「看眼睛就能看出来?」
「看眼睛就能看出来。」
游花低下头,继续写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观察力真的很强。」
「多谢夸奖。」
她写字的笔停了。没有抬头,看着笔记本上写了一半的句子。
「那你观察观察我,除了睡得好,还有什么不一样?」
神人看着她。侧脸,银白色的头发从耳边垂下来,发梢在肩膀上方微微翘起。耳朵露出来了,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洞,耳钉的痕迹,已经长合了,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。她打过耳洞。什么时候?为什么?后来为什么不戴了?她没有说过。她的睫毛比之前翘了,不是化妆,是睡好了,身体自己恢复的。嘴角的干裂好了,嘴唇上有淡淡的血色,不是苍白的那种,是健康的、粉红色的那种。
「你长胖了一点。」神人说。
游花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「……什么?」
「胖了一点。脸上。之前瘦得凹进去了。现在长回来了。」
游花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。指尖从颧骨划到下巴,从下巴划到颧骨。她摸到了。肉长回来了。不是很多,但摸得到。
「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?」
「因为你之前的脸和现在的脸,不一样。」
「你记得我之前的脸?」
「记得。」
游花看着他。看了两秒。然后把视线移回笔记本上。
「哇,你这个人真的好可怕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你会记住不该记住的东西。」
「什么是该记住的?什么是不该记住的?」
游花没有回答。她的笔在纸上动了两下,写了一个字。神人没有去看。但他知道她写了什么。她写的是「你」。
彩奈从教室门口走进来。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,里面是两盒牛奶。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,把书包放下,坐下来。她没有看游花,游花也没有看她。但空气变了。
不是紧张,不是敌意,是一种的沉默。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人拉紧了的弦,轻轻一碰就会响。
由加利从彩奈身后探出头来,看到游花坐在神人旁边,眼睛亮了一下。
「恋歌!你转来B组了?」
「嗯。四条学姐帮我办的。」
「太好了!以后我们就是同班了!以前你在C组,我在B组,想找你说话还要跑一层楼。现在好了。」
游花笑了一下。「嗯。真的是太好了。」
由加利拉着游花的手,开始说「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什么」。游花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说一句「是吗」「这样啊」。她的回应有温度了。不是以前那种客气的不带感情的礼貌,是真的在听、真的在回应、真的在乎。
彩奈在旁边没有说话。她把牛奶从纸袋里拿出来,一盒放在自己桌上,一盒拿起来,犹豫了一下。手指在牛奶盒上敲了两下,哒,哒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游花桌前。
「给你。」
她把牛奶放在游花桌上。盒子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冰凉的,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。
游花抬起头,看着那盒牛奶。然后看着彩奈。
「谢谢。」
「不用谢。」
午休。
神人拿着便当盒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长椅处。他坐下来,打开便当盒。今天的菜是姜烧猪肉、水煮西兰花、盐拌卷心菜、白米饭。猪肉切得薄,姜汁的量刚好,不冲不淡。
他吃到一半的时候,彩奈从教学楼后门走出来。她手里拿着便当盒,走到长椅边,在他旁边坐下。
「游花呢?」神人问。
「在教室里。跟由加利说话。她们很久没见了,话多。」
「你不跟她们一起?」
「不了。三个人坐不下。」
彩奈打开便当盒。玉子烧、盐烤鲑鱼、渍黄瓜、白米饭。玉子烧切成了六块,每块大小一样,没有煎焦。她把筷子拿起来,又放下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游花今天早上跟你说了什么?」
「没什么。就是说她睡得好。」
「还有呢?」
「她说我观察力强。」
「还有呢?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「她说我会记住不该记住的东西。」
彩奈的手指在便当盒上敲了一下。哒。
「你记住了什么?」
「她的脸。之前瘦了,现在胖了一点。」
彩奈看着他。
「你连这个都记得?」
「记得。」
彩奈把筷子拿起来,夹了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知不知道,你记住这些东西的时候,别人会怎么想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别人会觉得——你在意她。」
神人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「我在意她。」
「我知道。但你在意的方式,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在意一个人,会说出来。你不会。你会记住她的脸瘦了还是胖了。你会记住她几点睡觉。你会记住她的笔迹是什么样的。」
彩奈的声音很平,但她的手指在便当盒上敲得越来越快。哒哒哒。像有人在敲门。
「你记了这么多,但你从来不说。你等着别人来发现。你等着别人来问。你等着别人来猜。你——」
她没有说下去。
「我什么?」神人问。
「你让别人很累。」
安静了几秒。风吹过来,把长椅旁边那棵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六月的樱花已经谢了,叶子很绿,很密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便当盒上投下细碎的影子,影子在风里晃来晃去,像碎了的星星。
「我让别人很累?」神人问。
「嗯。」
「包括你?」
彩奈的手指停了。
「包括你。」她说。
神人看着她。她没有看他,看着便当盒里的玉子烧。她的耳朵是红的,从耳垂到耳廓,一整片淡红色。脖子也是红的,红到领口,红到衬衫的扣子下面。
「彩奈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累了吗?」
彩奈沉默了几秒。她夹了一块玉子烧,放进嘴里。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「没有。还没累。」
「那你什么时候会累?」
「不知道。到了再说。」
她把筷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很蓝,蓝到没有一丝云。蓝到像一块被水洗了很多遍的布,颜色淡了,但干净了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会一直这样吗?记住别人的脸瘦了还是胖了,记住别人几点睡觉,记住别人的笔迹、别人的鞋带。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
「不知道。我试着改。」
「怎么改?」
「试着说出来。」
「说什么?」
「说我想说的话。」
「你想说的话是什么?」
神人看着她。她没有看他,看着天空。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白,鼻梁很高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微微抬起。
「我想说——你今天心情比之前好。」
彩奈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「还有呢?」
「你今天的头发比昨天亮。洗了。」
「我每天都洗。」
「今天用的洗发水不一样。昨天的味道是花香的,今天是果香的。」
彩奈的手指在椅背上攥了一下。
「你连这个都闻得出来?」
「闻得出来。」
「你属狗的?」
「属狗的也闻不出来。」
彩奈的嘴角终于翘了。不是那种大笑,是很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翘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说的话,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。」
「是吗?」
「是。你是不是被游花影响了?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「也许是吧。」
彩奈低下头,看着便当盒里剩下的米饭。米饭凉了,一粒一粒的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多吃点。话多了,消耗大。」
她把便当盒盖上,站起来。
「我回教室了。你慢慢吃。」
她走了。步伐不快,但很稳。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动。深蓝色的发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神人一个人坐在长椅上,把最后一口饭吃完。
『她说我让别人很累?』
『她说她也累。』
『我有做什么吗?想不明白。』
他盖上便当盒,站起来,走回教学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