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放学后,神人去了居酒屋。
彩奈已经在了。她在厨房里切菜,栞在旁边洗碗,朱音在小板凳上洗菜。由美在吧台后面算账。一切都跟平时一样,正常得不像一个即将发生什么的日子。
神人换好围裙,走到灶台前。他刚拿起锅铲,门帘被掀开了。
游花站在门口。她穿着校服,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,里面是两盒鸡蛋和一袋葱。银白色的马尾在灯光下变成了暖金色,发绳是深蓝色的。
「你怎么来了?」神人问。
「来学做菜。」
「今天学什么?」
「你定。」
「那今天学煮鱼。」
「好。」
游花走到挂钩前,取下围裙。白色的,洗过很多次,左下角有一小块酱油渍。她把围裙套在脖子上,手伸到身后系带子。这次系得很快,没有手抖。她走到水槽边洗手,洗得很仔细,指缝、指甲、手背、手腕,每个地方都洗到了。洗完之后,她站到神人旁边。
彩奈在切菜,头也没抬。「你今天来晚了。」
「路上堵了。」
「怎么来的?」
「骑车。商店街上有人吵架。围了一圈人。过不去。」
「谁吵架?」
「不认识。一个卖鱼的,一个买鱼的。买鱼的说鱼不新鲜,卖鱼的说鱼是早上刚进的。吵了十分钟。最后卖鱼的把鱼退了。买鱼的走了。」
「你看了十分钟?」
「嗯。挺有意思的。」
栞从水槽边探过头来。「神人哥,你还看人吵架?」
「看看。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街上吵架。这属于国人骨子里的『爱凑热闹。』」
栞看了游花一眼,又看了彩奈一眼,有些疑惑「国人?神人哥又说这种奇怪的话。」
然后低下头,继续洗碗。
游花站到神人旁边。他从冰箱里拿出鲷鱼,放在案板上。鱼眼睛是清的,鳃是红的,鳞片紧贴着皮,银白色的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「煮鱼。第一步。去鳞。」
游花拿起刀,刀背抵住鱼尾,从尾部向头部刮。鳞片一片一片地飞起来,落在案板上,落在围裙上,落在地上。银白色的,薄薄的,像碎了的贝壳。
「可以了。开肚。」
游花把刀尖插进鱼腹,从**切到鳃。刀刃在鱼的腹部划开一条直线,切口整齐,没有锯齿。她把内脏掏出来,放在案板边上。鱼肝、鱼心、鱼胃、鱼肠。她看着那堆内脏,皱了皱眉。
「恶心?」
「有点。」
「第一次都这样。做多了就习惯了。」
「你第一次的时候恶心吗?」
「恶心。把鱼扔了。当时还被我妈骂了一顿。」
游花嘴角翘了一下。「你妈还骂你?」
「骂。说我浪费粮食。说鱼也是一条命。说你要尊重它。」
「你后来怎么做的?」
「忍着恶心。把鱼洗了。煮了。吃了。」
「好吃吗?」
「不好吃。洗得太干净了。鱼的味道都洗没了。」
游花笑了。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,不大,但很清楚。栞从水槽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「第二步。切花刀。在鱼身上划几刀,方便入味。」
游花把刀倾斜四十五度,在鱼身上划了三刀。第一刀在头部,第二刀在腹部,第三刀在尾部。每刀深度一致,刚好到骨头。
「可以。」
「第三步。煮开水。放姜片、葱段、清酒。水开了之后放鱼。」
游花把锅放在灶台上,加入水、姜片、葱段、清酒。点火。水煮开了,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,带着姜和葱的香气。她把鱼放进锅里,轻轻滑入,没有溅起水花。
「煮十分钟。不要翻动。鱼会散。」
游花看着锅里的鱼。鱼在热水中慢慢变色,从银白色变成灰白色,从灰白色变成白色。眼睛从透明变成白色,瞳孔从黑色变成灰色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鱼死了吗?」
「早就死了。」
「那它的眼睛为什么还在看我?」
「没有在看。只是睁着。」
游花看着鱼的眼睛。白色的,没有瞳孔,没有光。但她觉得它在看。看她。看她煮它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说,鱼知道自己会被吃掉吗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它会不会疼?」
「死了就不会疼了。」
「那活着的时候呢?」
「活着的时候会疼。死了就不疼了。」
游花沉默了几秒。她把锅盖盖上,转小火。
「游花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是鱼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一定会被吃掉。你可以自己选择。是被吃掉,还是不吃。」
游花的手指在灶台上停了一下。
「月岛同学,你说话越来越难懂了。」
「不是难懂。」
游花看着他。浅灰色的眼睛在水蒸汽里变得模糊,像隔着一层雾。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不是泪,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光。
游花低下头,看着锅里的水蒸汽。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,一丝一丝的,像人的呼吸。
「那我选不吃。」
「那你就不吃。」
「他们不同意呢?」
「那就不吃。」
「他们会骂我。」
「那就骂。」
「他们会打我。」
神人看着她。
「我不会让他们打你。」
游花的嘴角翘了一下。不是那种试探的笑,不是礼貌的笑,是那种「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」的笑。
「你打不过他们。」
「打得过。」
「你怎么打?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「不知道。但我会站在你前面。」
游花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锅里的水烧干了,锅底开始冒烟。她赶紧关了火,揭开锅盖。鱼还在,水没了。鱼躺在锅底,皮粘在锅上,翻不过来。
「哎呀糊了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「还能吃吗?」
「能吃。皮糊了,肉没糊。」
游花用锅铲小心翼翼地把鱼铲起来,放在盘子里。鱼皮粘在锅底,没铲起来。鱼身上光秃秃的,没有皮,露出白色的肉。
「好丑欸。」她说。
「好吃就行。」
她夹了一块鱼肉,递到神人嘴边。
「尝尝。」
神人张开嘴,咬了一口。鱼肉是嫩的,咸的,带着姜和葱的香气。皮糊了,但肉没糊。
「好吃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游花自己也尝了一口。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「还行。」
「只是还行?」
「只是还行。没有你做的好吃。」
「当然。」
「你又不谦虚。」
「你做得好,我不需要谦虚。我做得好,也不需要谦虚。」
游花笑了一下。她把鱼装进保鲜盒里,盖上盖子,放进书包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我还来。」
「好。」
「明天学什么?」
「你想学什么?」
「什么都行。你教什么我学什么。」
「那明天教你做味增汤。」
「你教过了。」
「再教一次。上次你做的味道淡了。这次把味增多放半勺。」
「好。」
她走到门口,换好鞋,掀开门帘。走出去之前,她停下来。
「彩奈同学。」
彩奈手里的刀停了。
「嗯。」
「明天见。」
「明天见。」
游花走了。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。
彩奈站在操作台前,手里拿着刀。她看着门帘,看着门帘慢慢停下来。
「月岛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明天还来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她每天都来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觉得她来得太勤了吗?」
「不觉得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她在学做菜。」
彩奈把刀放下,转过身看着他。
「她在学做菜。还是想你?」
神人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不知道。」
彩奈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「月岛,你知道吗,你有时候真的很迟钝。」
「很多人这么说。」
神人在心里默默想「不是迟钝。是不敢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