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。放学后。教室。
游花在收拾书包。她把课本、笔记本、铅笔盒一样一样地放进书包里,放得很慢,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。课本在左边,笔记本在右边,铅笔盒在最上面。她合上书包,拉好拉链。
彩奈还坐在座位上。她的桌上摊着英语课本,手里拿着荧光笔,正在划重点。她在等。等所有人走。等教室只剩她和游花。游花也在等。等她。
教室里的人一个一个走了。田中说了一声「先走了」,走了。由加利说了一声「明天见」,走了。最后一个人关上门,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。
只剩她们两个人。
彩奈把荧光笔放下,合上课本,放进书包里。她没有站起来。
游花也没有站起来。
两个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隔着一排桌子的距离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橘红色的,把地板染成了暖色。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,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。影子之间隔着一个空座位的距离。
「彩奈同学。」游花先开口了。
「嗯。」
「我有话跟你说。」
「说。」
游花站起来,走到彩奈桌前。她没有坐下,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体两侧。银白色的马尾在夕阳里变成了橘红色,发绳是深蓝色的。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,袜子是白色的,帆布鞋是白色的,鞋带系得很紧,蝴蝶结的两只耳朵一样长。
彩奈抬起头看着她。
游花的浅灰色眼睛在夕阳里变成了琥珀色,透明的,亮晶晶的。
「我喜欢月岛同学。」游花说。
声音不大。很稳。像一把刀切进水里,水面没有溅起水花,但波纹从刀尖向四周扩散,一圈一圈,荡到岸边。
彩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哒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多久了?」
「从你第一天来店里就知道了。你看他的眼神,不对。」
「哪里不对?」
「你看他的时候,眼睛里有神。」
彩奈的声音很平,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一遍又一遍地敲。哒哒哒。哒哒哒。像是在打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曲子。
游花在她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。转过身,面对面。两个人的膝盖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「彩奈同学,我想问你一件事。」
「问。」
「如果我说,我要追他。你会同意吗?」
彩奈的手指停了。
「我的同意,重要吗?」
「重要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你是彩奈。因为你是他第一个认真对待的人。因为你比我早。」
彩奈看着她。游花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脸照成了暖色。橘红色的光落在她们的眼睛里,落在她们的嘴角上,落在她们交叠的手上。
「如果我说不同意,你会放弃吗?」彩奈问。
游花沉默了几秒。
「以前的我会。」
「现在呢?」
「现在不会。」
彩奈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往下撇,也不是往上翘,是一条直线。直线在微微颤动,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以前的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现在知道了。」
「你想要什么?」
「想要他。是全部的他。」
彩奈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圈,一圈一圈。画得很慢,像是每一圈都在思考什么。
「游花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如果我说不同意。你不会放弃。那我说同意呢?」
游花看着她。
「我会谢谢你。」
「谢我什么?」
「谢你有把我当对手。」
彩奈的手指停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游花。游花的嘴角是往上翘的。不是那种试探的笑,不是礼貌的笑,是那种「我是认真的」的笑。
「游花,你变了。」
「嗯。变了。」
「什么时候变的?」
「他拯救我的那天。」
彩奈沉默了几秒。
「那你现在是什么样的人?」
游花想了一下。
「是一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。是一个不会因为别人不同意就放弃的人。是一个——不怕输的人。」
彩奈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红色,从深红色变成了紫色,从紫色变成了灰蓝色。光线暗了,教室里的影子淡了,两个人的脸在暮色里变得模糊。
「游花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不会说同意,也不会说不同意。」
「那你说什么?」
彩奈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她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冷,是她把自己的情绪压得太久了,压不住了。
「我说——公平竞争。」
游花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的嘴角开始往上翘。不是一点一点地翘,是一下子翘起来的,像一朵花在清晨突然开放。她的眼睛弯了,睫毛在暮色里微微颤动。
「你认真的?」
「我什么时候不认真?」
游花笑了。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,不大,但很清楚。像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,清脆的,透明的,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。
彩奈也笑了。不是那种大笑,是很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。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,眼睛弯了一点点。但游花看到了。
「彩奈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也变了,也是因为他吗?」
彩奈的嘴角收了一下。「别说了。」
「真的。你现在爱笑了。」
「别说了。」
游花站起来,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拿起书包。
「彩奈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见。」
「明天见。」
游花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,亮白的光照在她身上。她站在那里,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发着光。
「彩奈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谢谢你。」
「你不是对手。你是——」
她没有说下去。
「是什么?」
「是朋友。」
游花看着她。看了两秒。然后她笑了。
她走了。门关上了。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。
彩奈一个人坐在教室里。夕阳完全落下去了,教室里的光线从灰蓝色变成了深灰色。她从书包里拿出铅笔,在桌面上写了一行字。写完之后,她用手指把字抹掉了。但她写的是——「我也是」。
周一早上。神人走进教室的时候,游花和彩奈都在。
她们并排坐在座位上。不是游花在神人旁边,彩奈在斜后方。是游花在神人旁边,彩奈在游花旁边。三个人坐成一排。游花在左边,神人在中间,彩奈在右边。
神人看了看游花,又看了看彩奈。
「你们商量好的?」
「没有。」游花说。
「没有。」彩奈说。
两个人同时开口,同时说了同一句话。然后她们对视了一眼。游花笑了,彩奈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神人坐下来,放下书包。
「那为什么坐在一起?」
「想坐就坐。」彩奈说。
「教室是你家开的?」游花说。
神人没有说话。他翻开课本,开始预习。游花也翻开课本,开始预习。彩奈也翻开课本,开始预习。三个人并排坐着,低头看书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三本摊开的课本上,照在三支握笔的手上。游花的手在左边,神人的手在中间,彩奈的手在右边。三只手,三种颜色。游花的白,神人的黄,彩奈的介于两者之间。三只手写字的节奏不一样。游花写得慢,神人写得快,彩奈介于两者之间。但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是同步的。沙沙沙,沙沙沙,沙沙沙。
由加利从前排转过头来,看到三个人坐成一排,愣了一下。
「你们三个……商量好的?」
「没有。」三个人同时说。
由加利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她转回去,看着自己的课本。但她在笑。嘴角翘着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