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第二周,梅雨终于彻底结束了。
天空被洗成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色,蝉在操场边的树上叫,一声一声,不急不慢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教室的地板上,金黄色的,暖洋洋的,像一条铺在地上的毯子。
神人走进教室的时候,游花已经在座位上了。彩奈还没来。
游花坐在靠窗的位置,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银白色的短发在光里亮得刺眼。她低着头,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,不是在记笔记,是在画画。她已经画完了一张,正在画第二张。第一张放在桌角,用课本压着,只露出一个角。神人路过的时候看到了那个角——画的是一只拿着锅铲的手,手腕上缠着创可贴。
是他的手。
神人在她旁边坐下,放下书包。
「你又画我了。」
游花没有抬头,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。「你又知道了。」
她把画完的第二张推过来。这次画的是他站在灶台前的背影,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蝴蝶结。线条很简练,几笔就勾出了轮廓,但神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自己——因为那个蝴蝶结系歪了,左边的带子比右边的长了一截。
他每次系围裙都这样。他知道。但他从来没改过,因为不影响干活。
「你连这个都画出来了。」神人说。
「细节很重要。」
游花把两张画收起来,夹进画本里。画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,布面的,烫金边,看起来很贵。她上次说过,在文具店买的,花了两千八。
「你最近画了很多?」神人问。
「嗯。每天晚上画。画完才睡得着。」
「画什么?」
「画白天看到的东西。」游花把画本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。「还有画你。」
她的耳朵红了——从耳垂到耳廓,一整片淡红色。她知道自己红了,但没有用手去挡,也没有别过脸。她就坐在那里,让耳朵红着,让神人看着。
神人把视线移开,从书包里拿出课本。
「画得不错。」
「只是不错?」
「很好。」
游花的嘴角翘了起来。她低下头,继续画画。这次画的是仍是神人的手,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她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在确认。
教室门被推开了。
彩奈走进来。校服穿得很整齐,黑发扎成高马尾,手里拿着两盒牛奶。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——神人右边隔了一个座位——放下书包,把一盒牛奶放在神人桌上。
「给你的。」
「谢谢。」
「不用谢。」
彩奈坐下来,从书包里拿出课本。她的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。但神人注意到她把牛奶盒的封口撕开了——不是她自己的那盒,是给他那盒。她帮他撕好了。
他拿起牛奶喝了一口。冰凉的,浓的,甜丝丝的。
「今天超市打折?」神人问。
「没有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买这个牌子的?比便利店的贵二十円。」
彩奈的手指在课本上敲了一下。哒。
「因为好喝。」
「不过你以前不喝这个牌子。」
「现在喝了,哎呀你可真啰嗦,好不容易给你带瓶奶,下次不给你带了。」
神人道了谢。他低下头,继续喝牛奶。余光里,游花的铅笔在纸上停了一下——只是一下,然后继续画。她画的是彩奈的手,拿着牛奶盒,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上有薄茧。
由加利从前排转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面包,咬了一口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昨晚没睡好,又像是刚吃了一大口糖。她用那种「我有大新闻」的表情看着三个人。
「你们听说了吗?一年级来了个超级夸张的大小姐!好像叫艾莉西亚·罗斯·温菲尔德。好奇幻的名字有没有。」
彩奈翻了一页课本。「没有。」
「英国人?混血?反正金发蓝眼,超级漂亮。」由加利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「但是超——诡异的。她来学校的时候,校门口停了三辆黑色轿车,下来六个黑衣人。」
游花的笔停了。「六个?」
「六个!教务主任亲自去接的!」
田中也从前排转过来,下巴搁在椅背上。「真的假的?」
「真的!我亲眼看到的!」由加利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圆,「六个人,清一色的黑西装,站在校门口排成两排,像那种——护卫队一样!」
「然后呢?」田中问。
「然后她下车了。金头发,蓝眼睛,校服穿得跟咱们不一样——不是不一样,是穿得太整齐了,像熨过的。领口别了一个胸针,银色的,亮得反光。」
「胸针?」游花问。
「嗯。大概率是个什么贵族之类的,因为盾牌形状的,上面刻了一只鹰。可能是她家的家徽之类的。」
彩奈把荧光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「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」
「因为我偷窥……呸呸看了一整个早上啊!」由加利理直气壮。
神人把牛奶喝完,捏扁盒子,扔进桌斗里的垃圾袋。
『大小姐。保镖。排场。这种只有小说或者动漫才存在的情节,真没想到自己能碰见。』
『就是真的遇见了,也跟我没关系。』
由加利继续八卦。「而且听说她超凶的。她进教室之后,看了一眼座位,说『太挤了』。然后让人把她周围的桌子全搬走了。现在她一个人坐,周围三排没人。」
「三排?」田中的眼睛睁大了。
「三排。她左边、右边、前面、后面,全是空的。整个教室就她一个人坐在中间,像一座孤岛。」
「这也太夸张了吧……」
「还有更夸张的。」由加利把声音压得更低了,「听说有人碰了她的书包,就碰了一下,不小心碰的。第二天那个人就转学了。」
教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「转学了?有没有可能这只是一个巧合。」彩奈皱了皱眉。
「是转学了。我问老师,老师说她转去别的学校了。但前一天她还说这所学校挺好的,不想换。」
「那也可能是巧合。」游花说。
「是吗?」由加利歪着头,「那你信吗?」
游花并没有说话。她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,画完之后发现自己画的是一个笼子——长方形的,上面有几根栏杆。她没有擦,把那一页翻过去了。
神人把课后习题做完,合上课本。
『艾莉西亚·罗斯·温菲尔德。』
『这个名字太长了。也记不住。自己也不会与这个人有交集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