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。
神人拿着便当盒走到教学楼后面的长椅处。他刚坐下来,打开盖子,就听到教学楼后门被推开了。
游花走出来。手里拿着便当盒,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她走到长椅边,在他旁边坐下来,膝盖轻轻碰到他的膝盖。
「彩奈呢?」神人问。
「跟由加利去食堂了。说今天想吃咖喱饭。」
「你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去?」
游花打开便当盒。玉子烧、盐烤鲑鱼、渍黄瓜、白米饭。玉子烧切成了六块,每块大小一样,颜色均匀,没有煎焦。
「因为我想跟你一起吃。」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。筷子夹起一块玉子烧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神人看着她的耳朵。红从耳垂开始,慢慢往上爬,爬到耳廓,爬到耳尖。她感觉到了他的视线,用手把头发拨下来,挡住了耳朵。
「你的玉子烧比上周好了。」神人说。
「你每次都说比上周好。上周你也是这么说的。」
「因为确实每周都在进步。」
游花的嘴角翘了起来。她夹了一块玉子烧,放在神人的便当盒里。
「那多吃点。」
神人咬了一口。蛋液打得很匀,甜味和咸味的比例刚好。确实比上周好——上周的边缘有一点焦,这周没有了。上周的蛋液有一块没打散,这周也没有了。
「你今天早上画的那张画——」神人把玉子烧咽下去,「画的是彩奈的手?」
游花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「你看到了?」
「嗯。拿着牛奶盒的那张。」
「你观察力真的很强。」
「你画得也很像。」
游花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便当盒。筷子在米饭上戳了两下,戳出两个小洞。
「我画她,是因为——」她顿了一下。「我不知道。就是想画。她的手很好看。手指很长,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上有茧。那种茧不是写字写出来的,是做菜做出来的。」
「你也有。」神人说。
「什么?」
「茧。你的手指上也有。画画的茧。」
游花把筷子放下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把手指张开,又攥起来,张开,又攥起来。指腹上的茧圆形的,小小的,硬硬的。
「这个茧跟了五年了。」
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」
「小学六年级。我开始认真画画的那一年。」她把手指攥起来,握成拳头。「我妈说,画画的手不好看。她说,弹钢琴的手才好看。她让我学钢琴,我不学。她说我不听话。」
游花的声音很平,但她的拳头在膝盖上微微发抖。
「后来呢?」神人问。
「后来她就不让我画画了。但茧已经长出来了。消不掉。」
她把手张开,放在膝盖上。手指微微弯曲,像是在握一支看不见的笔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喜欢这个茧吗?」
神人看着她。浅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,虹膜上那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。她的嘴唇抿着,抿成一条线,但那一条线在微微发抖。
「喜欢。」神人说。
游花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那是你认真画画留下的痕迹。认真的东西,都好看。」
安静。
风吹过来,把长椅旁边那棵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便当盒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游花的影子里,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弯曲,像一朵还没开的花。
她没有说话。但她把拳头松开了。
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,像花瓣一片一片地开放。
下午的课很无聊。现代国语讲了一篇神人没兴趣的短文,数学课做了三道函数题,英语课老师让全班轮流读课文,读到他那一句的时候,他的发音太标准了,老师看了他一眼,说「你以前在国外待过?」他说「没有」,老师没追问。
放学铃响的时候,神人第一个站起来。
他今天要去店里。彩奈已经先走了——她今天值日,要晚一点才能到。游花在教室门口等他,手里拿着画本,银白色的头发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冷光。
「今天去店里吗?」神人问。
「去。我想学味增汤。」
「上次不是学过了吗?」
「再学一次。上次做的味道淡了。」
两个人走出校门,往商店街的方向走。夕阳在身后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游花的影子在他右边,比他矮半个头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下午上课的时候,在写什么?」
「记笔记。」
「不是。你数学课的时候,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很多数字。不是公式,不是计算过程。是数字。」
神人的脚步慢了一下。
「你看到了?」
「坐在你旁边,想看就能看到。」
「那你还看到了什么?」
「看到了你写了一个名字。」
神人没有说话。
「艾莉西亚。」游花说。「你写了她的名字。」
安静。蝉在叫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从灰色拉成了橘红色。
「我在想她的事。」神人说。
「什么事?」
「今天由加利说的那些。搬桌子、转学、六个保镖——太夸张了。夸张到不像真的。」
「你觉得是真的吗?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
「不知道。但如果是真的,那她这个人挺不容易的。」
游花看着他。
神人停下来,看着面前的人行道。地砖是灰色的,有几块裂了,缝隙里长出了青苔。
「因为我在想,如果那些传闻都是真的——她一个人坐在教室中间,周围三排没人。没有人跟她说话,没有人敢靠近她。她每天来上学,下课就走,从来不跟任何人打招呼。」
他顿了一下。
「那种感觉,应该不太好受。」
游花没有说话。她走在他旁边,步伐跟他保持一致。
「月岛同学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当初转学来的时候,也是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吗?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他转学来的时候,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。没有人跟他说话,他也没有跟别人说话。他觉得自己不需要朋友。他有考试要准备,有店要打工,有饭要做。朋友是多余的。
但后来,彩奈来了。田中来了。由加利来了。游花来了。
现在他的旁边有人坐了。
「刚开始是。」神人说。「后来就不是了。」
「因为有人主动跟你说话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所以你也会主动跟她说话吗?」
神人看着她。
「你跟艾莉西亚?」
游花的手指在画本上攥了一下。
「不是。我是说——算了。」
她加快步伐,走在了神人前面。银白色的头发在夕阳里变成了橘红色,发尾微微翘着,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。
神人跟在后面。
他没有追上去解释。有些事,解释不如不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