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学校到商店街,有一条近道。穿巷子,省五分钟。
神人每天都走这条路。白天走,晚上不走——晚上太暗了,巷子里没有路灯,只有两边住宅楼窗户里透出来的微弱光线。他已经走了一百多次了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
巷子两边是老旧的住宅楼,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,叶子绿得发黑。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看不到里面。地上有几滩积水,是昨天下午那场阵雨留下的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、发霉的味道,混着远处商店街飘来的油烟味。
神人走了一半的时候,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是至少三个人。
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哒,哒,哒。节奏很快,步伐很急。不是正常走路的速度,是在跑。
他停下来,转身。
一个人从巷子的另一头冲过来。
金发。蓝眼。校服。
她的头发散了,发带松了挂在脖子上,校服裙摆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——像是摔倒过,膝盖那里破了一个洞,露出里面的皮肤,擦破了皮,渗着血。
她在跑。跑得很急,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剧烈地甩动,帆布鞋踩在水洼上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袜子。
她的身后跟着三个黑衣男人。
黑色西装,白色衬衫,银灰色领带。不是深红色——深红色是学校里那些保镖的领带颜色。神人记得。由加利说过:「六个黑衣人,深红色领带,站成一排。」
银灰色。不一样。
『不是保镖。』
『那是什么?』
神人认出了那个女生。
金发。蓝眼。是她。
艾莉西亚·罗斯·温菲尔德。
由加利描述过的那些特征,现在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——金发比由加利说的更亮,蓝眼比由加利说的更深,校服穿得比由加利说的更整齐,尽管现在已经乱了。她的脸很白,不是皮肤的白,是失血的白。嘴唇的颜色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到血色。
『就是她。』
『传闻中的大小姐。』
『她现在在我面前跑。有人在追她。』
神人站在那里,脑子里在转。
『跟我没关系。』
『这是她的事。』
『我应该让开。』
他往旁边让了一步。靠墙站,让出中间的路。
这是最明智的选择。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,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她,不知道如果插手会有什么后果。他只是一个高中生,一个打工的,一个不想惹麻烦的普通人。
艾莉西亚跑过来。
她看到了他。
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——瞳孔缩了一下,身体往旁边偏了一下,像是在躲。
她在怕他。
不是怕他这个人。是怕他也是来抓她的人。
她就从他身边跑过去。距离不到一米。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香水,是汗。咸的,涩的,混着一点点血的味道。她的膝盖在流血,顺着小腿往下流,在白色的袜子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线。
她跑过去了。
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神人靠在墙上,看着那三个黑衣男人追过来。他们的步伐不快不慢,像是在散步。笃定了她跑不掉。
『跟我没关系。』
『我已经让开了。』
『这不是我的事。』
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『你看到了。』
另一个声音说——『看到了又怎样?』
『你看到了她跑。你看到了她膝盖在流血。你看到了她的眼睛里有泪光。』
『那又怎样?』
『你看到了。』
神人闭上眼睛。一秒。两秒。
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腿已经迈出去了。
『好烦。』
『每次都是这样。』
他追上去。
不是往艾莉西亚跑的方向追,是往那三个黑衣男人的方向。他跑过他们身边,超过他们,跑到巷子的更深处。
「喂!」
他喊了一声。
那三个人停下来。领头的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,面无表情。四十岁左右,脸上有皱纹,但眼神很锐利——那种见过很多场面、处理过很多事情的眼神。
「你谁?」男人的声音很低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「路过的。」
「让开。」
「不让。」
男人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「你确定?」的表情。他从西装内侧拿出一个黑色的东西。不是电击器,不是刀。是一部手机。他按了几个键,把屏幕对着神人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。艾莉西亚的照片。金发,蓝眼,校服,站在校门口。照片是从远处拍的,角度很刁钻。
「她是我家老板的女儿。离家出走了。我们来带她回去。」男人的声音很平,每个字都像是排练过的。
『离家出走?』
『离家出走需要三个黑衣男人在巷子里追?』
『离家出走的女生,膝盖会摔破?』
『离家出走的女生,眼睛里有恐惧?』
「那你让她停下。她自己会停。」神人说。
「她不会。」
「为什么?」
男人的手放下来,手机塞回口袋。
「这不关你的事。」
「那你告诉我,关谁的事?」
男人看着他,眼神变了。不是锐利了,是冷了。像冬天的风,不刺骨,但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「小兄弟,我最后说一次。让开。」
神人的手心开始出汗。心跳加速。他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抖——不是紧张,是身体在说「你不应该在这里」。
『退。』
『现在退还来得及。』
『让开。让他们过去。这不关你的事。』
他没有退。
「不让。」
男人看了他一眼,然后对旁边两个人点了点头。
那两个人朝神人走过来。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们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弯曲——不是要打人,是准备抓人。
神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『三个。上次在巷子里是两个。这次是三个。』
『打不过。』
他知道了。但他不能跑。跑了,那个女生会被追上。他不知道她跑到了哪里,但巷子不长,她跑不远。如果他退了,那三个人会立刻追上去,用不了多久就会抓住她。
『需要拖时间。』
『拖到她跑出巷子,跑到大路上。』
『跑到有人能看到的地方。』
「她到底做错了什么?」神人问。
男人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「什么?」
「你们追她。她跑。她膝盖破了。她眼睛里有泪。她做错了什么?」
男人看着他。
「她什么都没做错。」
「那你们为什么追她?」
「因为有人不想让她活着。」
「笨蛋,你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个干嘛。」
「啊。真麻烦把他也干掉吧!」
风吹过巷子,把墙上的藤蔓吹得沙沙响。夕阳从巷口照进来,橘红色的,把三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影子投在地上,像三根黑色的柱子。
神人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『有人不想让她活着。』
『不是绑架。不是勒索。是要她死。』
他的手开始抖。
『可恶,这不是我应该管的事。』
『这不是一个高中生应该管的事。』
『跑。现在跑。』
他没有跑。
他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。黑色的,深不见底的,像两口枯井。
「那你们是来杀她的?」神人问。
「不是小兄弟。我们是来带她回去的。带回去了,她就安全了。」
「带回去交给谁?」
男人没有回答。
「交给那个不想让她活着的人?」神人问。
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——他也说不清是什么。也许是意外。意外一个高中生能问出这种问题。
「小兄弟,你问太多了。」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神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「我已经问到这里了。你回答完,我就让开。」
「你要知道,有些事情,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麻烦。」
「我已经麻烦了。」
男人的脚步停了。
他看着神人。看了好几秒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,扔在地上。
「让她看这个。」
他转身走了。另外两个人跟在后面。
神人靠在墙上,喘着粗气。手在抖。腿在抖。全身都在抖。
『走了。』
『他们走了。』
『为什么?』
『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下。因为有人在远处看着。因为他们不想留下证据。』
他蹲下来,捡起那个信封。白色的,厚厚的,没有写任何字。打开,里面是一叠照片。
第一张:艾莉西亚走进校门。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很亮。
第二张:艾莉西亚坐在教室里。周围的座位全是空的。
第三张:艾莉西亚在商店街。手里拿着便利店的塑料袋。
第四张:艾莉西亚站在公寓门口。身后跟着两个黑衣男人,深红色领带。
每一张都是从远处拍的。角度很刁钻——有人在暗处一直跟着她,拍下了她每一天的生活。上学、放学、吃饭、回家。每一个瞬间都被记录在胶片上,像一本被人偷看的日记。
『这不是在找人。』
『这是在警告。』
『我们一直在看着你。你跑不掉的。』
神人把照片塞回信封,放进口袋。
他需要找到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