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出巷子的时候,没有看到她。
他沿着商店街往北走。她住在北段——他刚才听到她说了。不是听到,是看到她的嘴型。她在跑过他的时候,嘴动了一下,说了几个字。他没听清,但他读出来了。
『救命……北边。』
是嘴型。不是声音。
『她为什么跟我说这个?』
『她不是在跟我说话。她是在自言自语。』
『她在告诉自己——往北跑。』
神人快步往北走。商店街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反着光。鱼店关了,菜店收了,药妆店的喇叭还在放广告。
他在一个路口看到了她。
她蹲在电线杆旁边,背靠着墙,膝盖蜷起来,脸埋在膝盖里。金色的头发垂下来,挡住了她的脸。校服裙摆拖在地上,沾了灰。膝盖上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深褐色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
她在抖。
不是冷。是整个人在抖。从肩膀抖到手指,从手指抖到脚尖。
神人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「你还好吗?」
她抬起头。
蓝色的眼睛里有泪光。不是哭过,是没哭出来。泪在眼眶里转圈,但没有落下来。她的嘴唇在抖,下巴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「你——」她的声音沙哑的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「路过的。」
「本小姐知道你是路过的。你怎么——你怎么在这里?」
「我走这边。」
「你走这边干什么?」
「回家。」
艾莉西亚看着他。深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变成了黑色,像两口深井。她在辨认他——是不是刚才巷子里的那个人?是不是跟那三个人一伙的?是不是来抓她的?
神人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「我叫月岛神人。跟你一个学校二年B组。」他说。「刚才在巷子里,我让开了。但后来我又跑回去了。跟那三个人说了几句话。」
艾莉西亚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「你跟他们说什么了?」
「我问他们为什么要追你。」
「他们怎么说?」
神人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,放在她面前的地上。
「他们让我把这个给你。」
艾莉西亚看着那个信封。她没有接。她的手指在地上蜷了一下,指甲刮过水泥地,发出很轻的刺啦声。
「你看过了?」她问。
「看过了。」
「里面是什么?」
「照片。你的照片。」
艾莉西亚伸出手,手指在发抖。她拿起信封,抽出里面的照片,一张一张地看。看第一张的时候,她的眉头皱了一下。看第二张的时候,她的嘴唇抿紧了。看第三张的时候,她的手开始抖。看第四张的时候——她把照片塞回信封,闭上眼睛。
「本小姐知道了。」
「知道什么?」
「他们一直在跟着本小姐。不是一天两天。是很久了。」
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,手按在上面。
「你叫月岛神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为什么要帮本小姐?要钱?」
「没帮你。只是问了几个问题。」
「你问了问题,他们就走了?」
「嗯。」
「为什么?」
神人想了一下。
「因为他们不想在大街上动手。有人看着。」
艾莉西亚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
「你不是他们的对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还去?」
「嗯。」
「为什么?」
神人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她的膝盖。血痂已经干了,深褐色的,像一块地图。她的袜子破了,露出脚踝,脚踝上也有擦伤,红红的,肿了一点。
「因为你跑过我的时候,跟我说了两个字。」
「什么?」
「你说『救命』。嘴型。」
艾莉西亚愣了一下。
「本小姐没有跟你说——话说怎么知道我在哪?」
「你自己说的北边。」
她想起来了。她跑过他的时候,确实说了两个字。不是对他说的。是对自己说的。她在告诉自己该往哪里跑。她的嘴动了一下,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。
但他看到了。
他读出了她的嘴型。
「你能读唇语?」她问。
「不能。但『北边』的嘴型很简单。」
艾莉西亚低下头。她把信封拿起来,抱在怀里。
「月岛神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本小姐叫艾莉西亚·罗斯·温菲尔德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学校里都在传。金发蓝眼,六个保镖,搬桌子,转学。传得很邪门。」
艾莉西亚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「果然如此」的无奈。
「他们传本小姐什么?」
「传你很凶。传你不好惹。传你让人把桌子搬走了。传有人碰了你的书包就转学了。」
「不是这样的。」艾莉西亚的声音变小了。「桌子是本小姐自己搬的。太挤了。那个人转学是因为她爸爸工作调动,跟本小姐没有关系。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因为你没必要骗我。」
安静。
路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橘黄色的,暖洋洋的。商店街的喧嚣声从远处传来,模糊的,像隔了一层玻璃。
「本小姐的保镖,被骗走了。」艾莉西亚突然开口。
「什么?」
「有人打电话给他们,说本小姐在另一个地方遇到了危险。他们赶过去,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。等他们反应过来,本小姐已经被跟踪了。」
「所以你一个人?」
「嗯。一个人。」
艾莉西亚把信封塞进校服口袋里。她站起来,膝盖弯了一下,皱了皱眉——疼。她扶着电线杆,稳住身体。
「本小姐要回去了。」
「我送你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你一个人走回去,他们还会来。」
艾莉西亚看着他。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变成了琥珀色,透明的,亮晶晶的。
「你为什么要送本小姐?」
「因为你一个人不安全。」
艾莉西亚的嘴角动了一下。这次是真的动了——往上翘了一点,很小,但神人看到了。
「说的你一个高中生能保护我一样。」
「放心,我会跑。」
「但是——」她顿了一下。「本小姐不讨厌。」
她转身,往北走。步伐不快,一瘸一拐的,膝盖上的血痂裂开了,渗出了一点血。
神人跟在后面,隔着两步的距离。
两个人走了大概十分钟。商店街越来越安静,店铺越来越少,住宅越来越多。路灯从橘黄色变成了白色,光线更亮了,但更冷了。
艾莉西亚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来。五层楼,灰色的外墙,每户的阳台上都晾着衣服。门口有一个自动门禁,需要刷卡才能进。
「到了。」她说。
「好。」
「本小姐进去了。」
「好。」
艾莉西亚从口袋里拿出卡,刷了一下。门开了。她走进去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「月岛神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今天的事——不要说出去。」
「好。」
「也不许跟任何人说。」
「好。」
「尤其不许跟那个——」她顿了一下。「算了。反正不许说。」
「好。」
艾莉西亚等了一下。等了大概两秒。
「你就只会说『好』?」
「你想让我说什么?」
「……本小姐怎么知道。」
她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大堂里回荡,哒,哒,哒,越来越轻。
神人站在公寓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。
『她一个人住。』
『保镖不在。』
『那些人在暗处。』
『今晚她会一个人待在那个房间里。』
他站在那里,站了大概十秒。
然后他转身,往商店街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