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寒衣先看见的,不是许宁。
是那只扣在他腕上的手。
少女指节纤细,扣着许宁腕骨时姿态自然,像是并不觉得此举有什么不妥。
许宁没有过分靠近她,可他也没有立刻甩开。
陆寒衣的视线停留了片刻,只觉胸口短暂地滞了一下。
她很快便将目光收回。
不过是一名太微仙宗女弟子。
许宁已经离开寒剑峰,与她和离,身旁有谁同行,本就与她无关。
这个念头落下时,沈依却偏了偏身子,像是不经意般挡在许宁身侧。
那张明艳娇俏的脸上没有慌乱,反倒带着一点好奇,似乎也在打量她。
陆寒衣握着玉简的手指收紧。
她原本想问这少女是谁。
可许宁已经朝她行了一礼。
“陆仙师。”
语气平稳,礼数周全。
没有从前那种听见她咳一声便立刻抬眼的紧张,也没有被她撞见后的慌乱。
他只是看见一位熟人,便依着规矩问候。
陆寒衣眼底的冷意未消,淡淡问道:“你为何会在此处?”
“客卿考核登记。”
陆寒衣微微皱眉。
“你?”
这一字出口,她自己也察觉到不妥。
许宁却没有生气,只道:“是。”
陆寒衣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同寒剑峰上那个许宁有些不同了。
很淡的一缕灵力,被敛息之法压在他经脉的深处。
若不是她与许宁相处近三年,熟悉他从前毫无灵根时的气息,几乎也会忽略过去。
陆寒衣眼睫一动。
“你开始修行了?”
会被陆寒衣看出来让许宁有些意外,但他表面依旧坦然地点头。
“刚引气入体。”
陆寒衣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照月崖客卿令上,又扫过身旁的沈依。
师尊带他去了照月崖。
给他客卿令,还教他修行。
如今这人又不知从哪拐骗了个女修,前来司籍殿。
先前在寒剑峰的时候,怎不见他有这般钻营的本事。
又或者说是,他终于暴露了本来面目?
陆寒衣眉眼一凝,冷声道:“师尊待你,倒是周全。”
旁人听来,只像一句寻常感慨。
可与她相处几年的许宁却听懂了其中的寒意。
他的目光仍旧平和。
“沈仙师确实帮了我许多。”
陆寒衣唇线微抿。
许宁又道:“但引气入体,是我自己练的。”
这话没有刺人,甚至没有半点炫耀。
陆寒衣却仍觉得不快。
以前的许宁从未这样同她分辩。
她说什么,他只会低头应下。
如今她不过一句话,他便要平静地划清楚。
陆寒衣移开视线,声音冷淡。
“你修为太低,不能去。”
许宁看着她。
“陆仙师。”
他道,“考核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“你知道客卿考核会死人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去?”
“嗯。”
陆寒衣的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她却仍站得笔直,半点病色都不肯示人。
“你连养气都未曾入境,参与考核无疑是自讨苦吃,安心待在照月崖又何妨。”
“沈姑娘会同行。”
许宁说完,才意识到自己将沈依牵扯了进来,歉意地看了她一眼。
沈依仍站在许宁的身侧,面对两人的谈话,一直没有插嘴。
见陆寒衣看向了自己,她没有半点怯意,还笑吟吟地抬了抬手。
“陆师姐。”
陆寒衣看着她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沈依。”
少女答得脆生生的,“是沈真人的小徒弟。”
陆寒衣眉头一皱。
师尊近日才返回宗门,何时收过徒弟?
寒剑峰的师弟师妹皆有名册可查,照月崖也只是师尊的独居之所。
如今又不是太微仙宗开山收徒之日,怎会突然多出一个沈真人的小徒弟。
更何况,自她幼年被沈玉微带回宗门后,师尊已多年未曾再收过亲近弟子。
陆寒衣的目光微冷。
“我从未见过你。”
沈依半点不慌,甚至笑得更乖巧了些。
“我今日刚回宗嘛,是师尊在外面收的徒弟噢。”
这句话让陆寒衣到嘴边的追问停了一瞬。
想到师尊在宗外为替她寻得回脉丹,不知耗费过多少心力。
她抿了抿唇,没有追问下去。
只是眉心却皱得更深。
她不喜欢这少女说话的语气。
太亲近。
也太随意。
师尊那般端庄温婉的人,怎会给她收个这样不知礼的师妹。
她正要再问,沈依却已经笑着拉起许宁的手。
那一步不偏不倚,正好截在她与许宁之间。
“身份的事,陆师姐若是不信,回头自然可以去问师尊。”
沈依弯着眼睛,“不过眼下,还是先办考核要紧。”
说完,她将许宁往前一带,朝殿内的书案走去。
“这位师兄,我们来登记客卿考核。”
案后的青袍执事早已认出了陆寒衣。
寒剑峰真传,沈真人座下唯一的真传。
哪怕听闻这位真传重伤未愈,但沈真人待她如女,依旧不是他们这些执事能随意对待的人。
更何况,许宁腰间还挂着照月崖客卿令,身侧又站着一位自称沈真人小徒弟的少女。
这几人的关系,怎么看都不像他该多嘴。
此刻见话题终于落回正事,他连忙取过名册。
“姓名。”
“许宁。”
许宁将照月崖客卿令递了过去。
执事接过玉令,放入案上一方黑色石盘。
月纹浮起,化作一行淡字。
照月崖客卿令,真。
陆寒衣看见那行字,眼神一顿。
沈依在旁边晃了晃自己的弟子牌。
“沈依,同行护持。”
执事又看了一眼陆寒衣。
“陆师姐也是来接取任务?”
陆寒衣将手中文书玉简放在案上。
“取药。”
执事查验片刻,神色恭敬了些。
“寒剑峰文书无误,陆师姐需往青梧药庄取养脉草一匣,回峰交予执事长老。”
沈依眼睛一弯。
“青梧药庄?”
许宁和陆寒衣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。
沈依从案上拿起一枚任务玉牌,递给许宁。
玉牌上刻着一行小字。
送戒律堂封函至青梧药庄,取回灵材。
许宁看清之后,神色微动。
竟是同一处。
执事也有些意外,低头翻了翻名册。
“许公子的庶务考核,正是往青梧药庄送封函、取灵材。”
他看了看陆寒衣手中的文书玉简,又看向许宁。
“若陆师姐也去取药,倒确实同路。”
“谁要与他同路。”
“无须同路。”
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。
青袍执事手上一抖,刚取出的任务玉牌从指间滑落,在案上一磕。
他看看陆寒衣,又看看许宁,脸上的笑意尴尬又不失礼貌。
“两、两位?”
陆寒衣冷冷瞥了许宁一眼。
许宁垂着眼,神情平静,像是方才那句话并非出自他口中。
沈依却已经笑着看向陆寒衣。
“陆师姐既然也去青梧药庄,为何不愿与我们一道?”
“我为何要与你们一道?”
“因为同路呀。”
沈依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许宁刚引气入体,我只是炼气圆满,陆师姐虽然伤势未愈,但毕竟是寒剑峰真传。”
“若真是遇见什么变故,也能互相照应。”
什么老弱病残的组合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陆寒衣的眼神便更冷了些。
“你既知我伤势未愈,还让我照应?”
“我只是说互相照应。”
沈依眨了眨眼。
“总不能是陆师姐觉得,我家许宁只会拖累人吧?”
这句话落下,陆寒衣眼神倏然冷了。
许宁也看了沈依一眼。
什么叫你家的?
“小师姐慎言。”
“哎呀,好啦好啦,皆大欢喜的好事情,推辞什么嘛。”
沈依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,将任务玉牌塞到许宁的手里。
许宁沉默片刻,转向陆寒衣。
“陆仙师若有自己的事烦请自便,不必因我耽误。”
陆寒衣听见这句话,反而更不舒服。
他没有挽留她便算了。
“你在赶我走?”
“……?”
许宁摇头,“我并没有这般说。”
陆寒衣看着许宁,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旧日熟悉的迟疑。
没有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等她自己决定。
陆寒衣忽然想起从前。
从前她只要一句“下去吧”,许宁便会低头离开。
她从未问过他想不想走。
如今轮到她了。
陆寒衣垂下了眼,看向案上的文书玉简。
她原本只是因在寒剑峰待得太久,想趁经脉初稳,离宗透透气。
可此刻,她忽然不想就这样看着许宁和这个来历不明的沈依离开。
她收起玉简。
“我偏不如你的意。”
许宁皱眉,疑惑地看向她。
沈依笑了起来。
陆寒衣避开许宁的视线,声音依旧冷淡。
“你死在外面,师尊又会怪罪于我。”
“反正我本就要去取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