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寒衣收起玉简之后,许宁一时没有开口。
陆寒衣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,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许宁下意识看了沈依一眼。
这会不会也是沈玉微的安排?
念头刚起,他又很快压了下去。
陆寒衣不是会配合旁人演戏的人。
她方才看见他与沈依时的惊讶,也不像作假。
执事弟子打量着三人,几次想开口,又生生忍住。
沈依看见了,笑吟吟地问道:“这位师兄,你在看什么呢?”
执事弟子被她点破,脸上顿时有些尴尬。
“回沈姑娘,此行……并非只有你们三位。”
三人同时看了过来。
也不知是陆寒衣身上的冷意更重,还是这两位照月崖来客更让人心里发虚。
执事弟子喉咙一紧。
他不敢再拖,连忙解释道:“还、还有三名同行之人。”
“还有人?”
执事弟子点头,将名册往前翻了一页。
“青梧药庄这次除了养脉草,还要交回一批低阶灵材。”
“品级不高,但数量不少。”
“考虑到低阶弟子大多没有储物袋,青梧药庄又在东南凡人郡县附近,灵气贫瘠,不值当动用飞舟。”
“所以外务司另外添了三人同行,负责押送和搬运。”
这也就是太微仙宗家大业大,便是炼气圆满境都多如牛毛,被使唤来押运杂物。
陆寒衣看着那本名册,柳眉微皱。
“今日便走?”
执事弟子怔了下,随即点点头。
“庶务考核多是如此。”
“封函有时限,药庄那边也已点齐灵材。若无特别缘由,领了任务便该尽早启程。”
陆寒衣抿下薄唇,暗自思忖。
她从前接触过的任务,大多由寒剑峰长老提前安排。
像这样在司籍殿领玉牌,凑几个人,当日便去外庄取药材的差事,她从未做过。
执事弟子见她沉默,小心道:“陆师姐若觉得不妥,也可让寒剑峰另派弟子来取药,这般小事,不值当您亲自动手。”
陆寒衣还未开口,沈依却好奇地开口问道:“若今日走,何时能到青梧药庄?”
执事弟子连忙答道:“若乘车马,约莫十日便能返回。”
散修大多没有御剑法器,做这种任务,也无人会使用神行符箓。
沈依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闻言,许宁却是皱起了眉头。
这样算来,这趟考核不像仙门话本里那般潇洒,更像一桩镖局的差事。
他反而安心了些。
六人出行,只是运送低阶草药,这怎么看都不是为客卿准备的考核。
想必其中也有沈仙师的运作。
不远处的陆寒衣暗自看了他一眼,见他神色轻松,心中莫名不舒服。
这趟任务,就算完成,也不过是几枚养气丹罢了。
最低品的修行丹药。
这般蝇头小利,也值当他如此欣喜?
当初自己想要赠与他的,哪样不比这更加昂贵。
偏偏他要故作矫情。
要从这样的庶务开始,自己去换功法和丹药。
沈依凑到许宁身侧,扯了扯他的衣袖。
“十日就能返回,倒也不算太赶。”
“你还需要准备什么吗?”
许宁突然问道:“青梧药庄离青塘镇远吗?”
陆寒衣眼睫微动。
沈依也看向他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只是想知道方向。”
许宁说得坦然,“若是可以,我想顺路回去看一眼,以免后面找不到回去的路。”
沈依看了他片刻,眼里的笑意明显淡了下去。
“青梧药庄在东南,青塘镇往西,只能说是南辕北辙。”
许宁流露出一丝遗憾。
陆寒衣听见青塘镇三个字,忽然想起当年那条被水魈搅浑的河。
对她而言,那只是一次除妖途中路过的地方。
可对许宁而言,那是他的家。
见三人都没有意见,执事弟子看了看名册。
他道:“三名同行之人已在外候着,我这便让人唤他们进来。”
许宁对此自然没有意见。
没过多久,侧门外走进三道人影。
走在最前的男子穿着丹青色的长袍,腰间挂着玉佩,袖口绣着外务司的细纹。
年纪不大,眉眼也算不上出众,笑起来有几分市侩。
“罗照,见过诸位。”
他开口时,先朝陆寒衣拱手。
那礼数比对旁人更郑重些。
“没想到今日能与陆仙子同行,是罗某的福气。”
陆寒衣神色冷淡,“嗯。”了一声便无下文。
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罗照笑意不减,“陆仙子当年寒潭试剑,一剑破三尺冰潮,我等外务司弟子虽无缘亲见,却也听过许多回。”
“听闻仙子先前身体有恙?”
这次陆寒衣甚至转过了身去,懒得回应他的关心。
罗照神色微僵,只能讪讪放下了手。
他身后一名宽肩男子拱了拱手。
那人皮肤微黑,背后捆着一卷麻绳和几只空药袋。
“孙不平。”
最后是名女修,穿着浅褐衣裙,声音柔和。
“柳曼青。”
她向陆寒衣福了一礼,又向沈依和许宁轻轻颔首。
“此行还请诸位多关照。”
罗照这才像是终于看见许宁,视线落到他腰间的照月崖客卿令上。
“恩?你?”
许宁行了一礼。
“许宁。”
罗照上下打量他一眼,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下来。
“你是什么修为?”
这话说得毫不客气,几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味道。
许宁坦然道:“才刚引气入体,还未能突破修为。”
刚引气入体?
众人神色各异,只有柳曼青朝许宁温柔一笑。
罗照更是嗤了一声,嫌弃之情溢于言表。
见此,陆寒衣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许宁的情况她自是清楚,可见那三人的神色,她却觉得刺眼。
刚才便默不作声的沈依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罗道友怎这般表情?莫不是看上我家许宁呢?”
罗照看向她,目光微亮。
“这位姑娘是?”
“沈依。”
“沈姑娘也是寒剑峰的人?”
“算是吧。”
“算是?”
沈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弟子牌。
“我师尊是沈真人。”
罗照眼底的兴趣更深了些。
“原来是沈真人高徒。”
他说着,“沈姑娘为何会来参加客卿考核?”
陆寒衣是顺路同行,并不参与几人的任务,而身为太微仙宗弟子的沈依自然也不该在此列。
“不是。”
沈依笑眯眯地指着许宁说道:“我来给许宁做护道人。”
罗照脸上的笑意微滞。
“护道人?”
他的目光重新落到许宁身上。
刚引气入体,连炼气都未入门。
接的又只是送封函、取灵材这类低阶的庶务。
这样的人,竟还要一位炼气圆满随行护持。
罗照唇边笑意很快恢复。
“许公子倒是好福气。”
他说话时,目光在沈依脸上停得略久。
“沈姑娘能得沈真人青睐,如今又亲自陪许公子考核,倒真叫人羡慕。”
至于羡慕之人是谁,在场众人心知肚明。
沈依像是没有察觉罗照言语中的讥讽,仍笑眯眯的。
“炼气圆满而已,勉强够用啦。罗师兄不也是圆满境吗?”
罗照闻言,神色里多了几分自得,嘴上却仍谦虚。
“不过是家中长辈扶持,算不得什么。”
他看向沈依,语气放得更温和了些。
“倒是沈仙子,年纪轻轻便得金丹真人的看重,这才是真正的仙缘。”
沈依弯着眼睛。
“罗师兄过奖了。”
她嘴上这样说,人却仍站在许宁身侧,半点没有往罗照那边靠的意思。
罗照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。
许宁穿得素净,腰间只挂着照月崖客卿令,身上灵力浅得几乎可以忽略。
偏偏沈依同他说话时神态自然,离得也亲近,倒像是早已习惯了护在他身边。
两人的关系想必不是兄妹,便是青梅竹马。
罗照唇边笑意不变,眼底却多了点不以为然。
不过是一时因缘际会罢了,这很正常。
初入仙途的人,分不清天资差距,还妄想依靠修行前的缘分联系此生。
待日后便会看清现实。
“许公子倒是好福气。”
许宁抬眼看他。
罗照笑道:“这等安排,寻常仙门弟子想都不敢想。”
许宁神色坦然,看起来并不打算回应他。
见此,罗照心中微怒,嘴上不停道:“许公子不必担心,运灵材这种粗活,我等自然会多担待些。”
“这几日,许公子只管护好封函便是。”
这话听着周到。
却将许宁放在了只能被人照看的位置上。
许宁正要开口,沈依已经往前半步。
她个子娇小,这一步却正好挡住了罗照看向许宁的视线。
“罗师兄真是热心肠。”
罗照笑道:“同行一场,自该互相照应。”
“照应可以。”
沈依弯着眼睛,“替他做主便不必了。”
罗照笑意微顿。
沈依指了指执事手中的名册。
“这任务主簿上写的是许宁,不是罗照。”
“你若真想替他安排,不如先去把名字改了?”
案后执事弟子手指一抖,差点又碰翻玉牌。
柳曼青眼中掠过一点诧异。
连闷葫芦似的孙不平也抬头看了沈依一眼。
罗照脸上的笑容一僵,很快又恢复过来。
“沈姑娘误会了,在下只是担心许公子初次离宗,不熟庶务流程。”
沈依点点头。
“那就更不用担心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许宁,语气轻快。
“许宁,封函交给谁?”
许宁道:“青梧药庄管事周槐。”
“取什么?”
“灵材与庄印。”
“庄印谁交回司籍殿?”
“我。”
沈依满意地转回头。
“你看,他记得很清楚。”
这般哄小孩似的对答,两人却不显得尴尬。
反而平添一丝亲昵之感。
罗照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下去,只能尴尬一笑,垂下了手,却神色微怨地盯了毫无所察的许宁一眼。
陆寒衣看着沈依。
她原本也觉得许宁修为太低,离宗考核过于冒险。
可罗照把许宁放在弱者位置上时,她听着不舒服。
没想到这陌生的小师妹,竟如此唇尖舌利,三两句话,怼得这个聒噪的家伙消停了下去。
待那三人前去领取玉牌之时。
许宁看向沈依。
“小师姐。”
沈依侧目。
“嗯?”
“多谢。”
沈依唇角一弯。
“应该的。”
罗照站在不远处,听见这句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柳曼青将任务玉牌收好,孙不平弯腰去取自己的药袋。
罗照也伸手去拿自己的那枚。
袖口抬起时,腰间玉佩翻了一面。
许宁原本已经收回视线,却在那一瞬看见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。
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