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微仙宗的山门坐落在白石长阶的尽头。
两根青玉巨柱立在云雾之间,灵光沿着柱身缓慢流转。
山门后方群峰起伏,峰顶隐在云海深处。
许宁站在石阶上,神色间满是震撼。
如此恢弘气度,才当得上是仙家福地。
他这些日子所见的寒剑峰与照月崖,也只是太微仙宗极小的一角。
山门之外,云雾渐薄。
再往下,便是凡间的路。
沈依拿着路线玉简,在旁边晃了晃。
“下了山,先走官道,再换车马。”
“时间还算充裕,我们只需第六日之前能到青梧药庄附近便成。”
在她身旁,许宁低声问道:“真来得及吗?”
“安啦。”
沈依笑着说道,“到时候给马车贴上神行符,一日百里不成问题的。”
“给马车贴符箓?”
许宁有些诧异,“那为什么不直接贴在我们身上。”
“你想当牛马吗?”
沈依眯起了明媚的眸子,神色揶揄,“而且贴马车上仅需一张,每个人贴,那可是六张呢。”
“倒也是……”
许宁自是不知符箓珍贵,但也明白浪费的道理。
看着山门外蜿蜒向下的石道,迟疑片刻。
“我还以为仙人出行,要么御剑飞行,要么借法阵一日千里,没曾想。”
话音刚落,罗照先嗤笑了一声。
包括柳曼青在内,其余几人也同样抿唇淡笑。
许宁不明所以。
沈依扯了下他的袖口,整个人便顺势贴到了他手臂旁。
隔着一层单薄衣料,许宁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柔软的温度。
触感来得太突然,他肩背微僵。
沈依毫无察觉,仍笑嘻嘻地说道:“若真能动用那些手段,哪还需要我们几个去送东西呀?”
她说话时离得很近,声音轻快,尾音像是贴着他的耳边落下。
许宁低头看了沈依一眼。
少女眉眼明艳,神情无辜,仿佛只是随手拉了他一下。
可这距离,实在不像寻常小师姐该有的分寸。
不过她说得也是有理。
他尴尬地笑了笑,却没有露出自惭之色。
“是我想得简单了。”
沈依弯着眼睛。
“你才刚修行,不知道才正常。”
站在前方的陆寒衣,始终未曾看向众人。
仅在许宁说话时,微微撇过了头。
这一眼,便见到沈依扯着许宁袖口的手,还有那份贴近,但她并未出言,很快就挪开了视线。
不过是小姑娘说话亲近些。
她这样想着,指尖却压住了袖中的文书玉简。
罗照收起笑意,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大家,听我一言。”
见所有人看向自己,罗照神色自得。
“既然此行人多,路上总该有个主事之人。”
“青梧药庄这类外务,我从前也跑过几趟,路程和驿站都相当熟悉。”
“若诸位不嫌弃,不如由我来安排。”
他说得客气,目光却先看向了不远处的陆寒衣。
毕竟在场几人都只是炼气修士。
而筑基圆满境的陆寒衣,才是最强之人。
但她没有回应,似乎连这个提议都懒得评价。
见状,罗照脸上的笑意没有变,反而愈发热情。
众人身后,沈依忽然歪头看向许宁。
“我倒觉得许宁更合适。”
话音刚落,所有人便看了过来。
许宁无奈地看了她一眼,沈依却依旧是那副无辜的笑容。
有点刻意了。
“小师姐别拿我取笑。”
“我没有取笑你呀。”
“我刚入修行,连山路都不认。”
许宁语气无奈地拒绝道,“如何主事?”
沈依眨了眨眼。
“主事又不是比谁走过几趟路,这次任务可是要你负责的。”
“若出了错,被扣考核的也是你。”
后半句才是重点吧?
许宁沉默片刻,不知该如何反驳。
罗照唇边笑意淡了些。
“沈姑娘说得自然也有道理。”
他看向许宁,语气仍旧周全。
“只是许公子初次离宗,若事事都压在你身上,未免太重。”
“不如这样,路程和驿站由我安排,交割之事仍由许公子负责,如何?”
听起来很妥当,也很体面。
几人都没什么意见。
唯独一直沉默的孙不平忽然出声。
“为何不是陆仙子为尊?”
见他说话,几人还吓了一跳,随即目光便都转向了陆寒衣。
柳曼青也柔声道:“孙道友说得也有理。”
“陆仙子修为最高,又是寒剑峰真传,若陆仙子愿意主事,想来最为稳妥。”
罗照看了孙不平一眼,嘴角的笑意淡了下来。
他本想借主事之名同陆寒衣拉近些关系,没想到这沉默寡言的汉子一句话,反倒直接把位置递到了陆寒衣面前。
这还叫他如何跟人亲近关系?
陆寒衣抬了抬眼,神色冷淡至极。
“我只是同路取药。”
“此行是许宁的客卿考核,非我寒剑峰的任务。”
罗照立刻道:“陆仙子说得是,只是路上若有突发……”
“若有危险,我也不会出手。”
陆寒衣看着山门外的石道。
风声渐起,吹拂着她的长发。
“你等不必管我。”
这句话落下,几人一时都没有接话。
很快,沈依便笑吟吟地说道:“那就简单了。”
她把路线玉简往许宁手里一塞,许宁低头看着玉简。
“许宁管任务,我看地图,罗师兄熟悉外务,孙道友能背货,柳姑娘懂药囊,陆师姐同路取药。”
她笑眯眯地拍了拍手。
“各管各的,不就行了?”
你看地图,那为什么要把填着路线的玉简塞我怀里?
许宁还没说话,陆寒衣已经看向她。
“你倒是安排得快。”
沈依笑道:“我可是在外面生活了很多年嘛,这种事情很熟悉啦。”
陆寒衣目光停在她的脸上。
这少女说话实在随意。
偏偏每次都能把场面轻飘飘推过去。
罗照笑了一声。
“沈姑娘灵慧。”
他很快又看向许宁。
“既然如此,许公子可要看好封函。”
“出了宗门之后,山道虽稳,凡间路上却不一定处处太平。”
许宁点头。
“我会留心。”
“许公子也不必太紧张。”
罗照说道,“我这几年替外务司跑过不少路,青梧药庄那边也算熟悉。”
“到了地方,管事周槐知道规矩,也不敢为难太微仙宗的人。”
许宁目光微动。
“罗道友多次去过青梧药庄?”
罗照顿了顿,点头,“去过一两次。”
“一两次?”
他笑道:“外务司差事多,年份久了,许多地方都去过,倒也记不太清。”
话至于此,许宁没有再三追问。
只是视线不经意落在他腰间那枚玉佩上。
玉佩正面温润无字,看起来只是寻常佩饰。
若不是方才翻起那一瞬,他大约也看不见背后那个极小的丹字。
丹药堂吗?
可他为何穿着外务司的衣袍?
柳曼青在旁轻声道:“既然天色尚早,不如早些下山。”
“山下车马要临时雇,若晚了,今日怕是赶不到第一个驿亭。”
孙不平将背后的麻绳紧了紧。
“走吧。”
这人话少,在场众人也都习惯了。
罗照笑着让开一步。
“那便走。”
他仍旧想走在陆寒衣旁边,却又不敢靠得太近,只隔着半步距离跟上。
柳曼青走在另一侧,偶尔低声问陆寒衣是否需要避风,话说得柔和,不像罗照那般急切。
陆寒衣只淡淡回了句“不必”。
许宁落后几步,紧了紧自己的包袱。
沈依站在他身侧,“这样背着不稳,走山路会晃。”
说着,她伸手替他将布带绕回了肩后,指尖顺势压住结扣。
两人又贴近了些。
许宁动作微僵,神色无奈道:“小师姐,我自己来便好。”
仙人都这般恣意洒脱吗?
小师姐就一点也不在意男女大防?
沈依已经替他把结扣拉紧,抬眼笑道:“你自己来,待会儿又要晃一路。”
许宁只得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沈依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这声听着比方才真心多了。”
前方的石阶上,陆寒衣停住了脚步。
她没有回头。
风从山门外卷上来,吹得她雪白外袍轻轻一动。
许宁和沈依还站在后面,距离近得几乎能碰到彼此的衣袖。
连罗照几人都忍不住侧目过来。
片刻后,陆寒衣继续往山门外走去。
只是她袖中的文书玉简,被指尖压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