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太微仙宗山门之后，山道便一路向下。
起初还能看见缠绕在青玉巨柱的云雾，将身后的仙门映得如在天上。
此处仍在护山大阵之内，山门正道禁御器、禁飞遁，便是宗门弟子出入，也需沿阶而行。
不过修士脚程终究不同凡人。
罗照等人步伐不快，衣袂掠过石阶时，几乎听不见多少声响，速度却令人咂舌。
许宁刚引气入体，起初还能跟上，走过一段后，便已经落到了末尾。
沈依闲庭信步地走在他身旁，手中把玩着发带。
察觉到许宁气息略乱，她的脚步便慢了半分，却没有刻意点破，等许宁追上后便笑吟吟地加快了速度。
“再往前半个时辰，便到山下驿亭了，加油唷。”
许宁看向长阶尽头。
云雾在山腰处渐渐散开，远处已经能看见几道车辙汇入官道。
“在那里雇车？”
“嗯。”
沈依面色期待地说道：“我倒是很少坐这种凡间驿车。”
走在前面的罗照听见这话，回头笑道：“沈姑娘放心，此事我熟。”
“山下驿亭常有替仙宗跑腿的车马，找他们便是。”
他说得自然，仿佛已经将此行安排握在手中。
许宁没有强争，有人负责安排行程，他享着也挺好的。
“那些车马，载得动回程的灵材吗？”
罗照怔了下，随即笑了。
“许公子多虑了。不过是些低阶灵材，又不是什么沉重矿石。”
许宁道：“不是说数量不少？”
罗照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“许公子第一次出门，不清楚这些也正常。”
他语气仍算客气，却多少带了点居高临下的意味。
“药庄那边早有规程，马车、绳索、封箱都有人安排。我们此行只是押送，不必亲自推车回来。”
沈依抬眼看他。
“罗师兄这话倒也有理。”
她嘴上这样说，手上却悄悄渡过去一缕灵力，托住许宁脚下，让他走得轻快了些。
“不过许宁问得也没错，谨慎些，总不会坏事。”
许宁察觉脚下突然轻便了些，感谢地看了她一眼。
沈依朝他弯了弯眼睛。
那不避人的亲近，落在罗照眼里格外刺眼。
一行人很快便抵达了驿站。
驿亭不大，灰瓦木檐，门前立着一杆褪色的旗。
旗面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，上头写着“青麓驿”三个字。
几辆马车停在驿亭外。
车夫多是凡人，见一行人从仙宗山道下来，原本散漫的神色立刻收敛了许多。
罗照先一步走过去，与驿亭里的人交涉。
他说话时刻意放缓了语气，袖口微扬，腰间玉佩便露了出来。
驿亭管事瞧见他身上的外务司纹饰，哪里还敢怠慢，连忙让人牵出一辆最大的车。
那车厢看起来宽敞，连帘子都是干净的，足够一行人都坐下。
罗照回头笑道：“诸位看这辆如何？”
许宁走近看了一眼，伸手摸了摸车辕，又看向前头两匹马。
马背油亮，缰绳也新，只是其中一匹后蹄落地时微微偏着。
这般异样的行为自然引起了几人的侧目。
罗照眉头一皱。
“许公子这是做什么？”
许宁站起身来。
“这辆车空看着好，车辕却旧。”
“山路颠簸，怕是不稳。”
驿亭管事脸色一僵。
罗照皱眉看着他，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了。
“许公子还懂车马？”
“在镇上见得多了些。”
许宁语气平静，“马蹄也有旧伤，短途无妨，若连赶几日，容易跛。”
驿亭管事连忙赔笑。
“这位公子好眼力。”
“这马前些日子确实伤过，不过已经养好了。”
沈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罗照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瞬。
孙不平走到车旁，伸手抬了抬车辕，又看向另一边停着的旧车。
“那辆底盘低，轮轴厚些。”
许宁看过去。
那辆车不如眼前这辆体面，车厢也旧些，可车板相当厚实。
许宁对驿亭管事道：“若能将这辆车重新铺垫，再备两匹脚力稳的马，便够了。”
驿亭管事下意识看向罗照。
罗照扯了下嘴角，“既然许公子这般懂行，那便照他说的办。”
“不过，就这一辆未免太过逼仄。”
说完他便走向另外一辆更加豪华的马车，转而邀请其他人，“几位不妨同坐？”
话像是对众人说的，可罗照的目光，却始终落在那道纤细的白影上。
柳曼青与孙不平对视一眼。
前者含笑退开半步，“妾身便不扰罗公子了。”
孙不平更直接，伸手接过驿卒牵来的马，翻身坐了上去。
“我骑马。”
许宁取出自己仅剩的碎银，正要递给管事，沈依伸手拦住了他。
“任务用度，怎么能让你出？”
罗照本有些不愉，听见这句，立刻笑道：“区区车马费罢了，罗某来便是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养气丹，夹在指间。
那丹丸刚露出来，驿亭管事的眼睛都亮了。
沈依瞥了一眼，轻轻啧了声。
“罗师兄真大方。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，罗照却听出点仰慕的味道。
凡人驿亭雇车，一枚养气丹足够换来许多金银，拿来付这点车马费，确实十分的豪横。
罗照笑容不变。
“出门在外，方便些罢了。”
许宁看了眼那枚丹药，平静道：“管事收了养气丹，也未必找得开。”
驿亭管事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尴尬，小心翼翼地看向罗照。
这副模样，让罗照嘴角一抽。
他什么时候说要找补了。
柳曼青轻声道：“不如先记在外务司名下，回宗后结算，也免得驿亭这边为难。”
这句话给了台阶。
罗照大方地摆了摆手，笑道：“不用找了，不过一枚丹药而言。”
沈依凑到许宁身旁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你可不许这般浪费唷。”
她离得近，说话时发丝扫过了他的袖口。
许宁不太自在地让了半寸。
“小师姐，我身上也就几块碎银子，想浪费也浪费不起来。”
沈依弯眼一笑，没再逗他。
最后罗照单独要了一辆马车，孙不平则挑了匹脚力稳的马。
柳曼青看了看许宁与沈依，含笑欠身。
“那我便叨扰二位了。”
许宁自然没有意见，正要请她先上车，沈依却忽然来了兴致，非要试试驾车，转身便坐到了车厢前头。
“小师姐……”
沈依回头朝他眨了眨眼。
“放心，我看着车夫驾过。”
许宁一时无言，只得先向柳曼青点头。
柳曼青轻轻一笑，提起裙边上了马车。
许宁随后跟上。
唯独陆寒衣仍站在原地。
罗照刚坐进了自己的车厢，立刻掀起车帘，看见落单的她，眼睛一亮。
“陆仙子，若是不嫌……”
陆寒衣只看了他一眼，便收回视线，神色淡然地朝许宁那辆马车走去。
剩下的话停在嘴边，见人如此不假辞色，罗照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，将车帘放下。
这位寒剑峰的真传仙子，真是冷得生人勿进。
车厢内，许宁正俯身整理着坐垫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下意识回头，便看见陆寒衣那张冷若冰霜的脸。
“额，陆仙师？”
陆寒衣一言不发，挑了最里侧靠窗的位置，便开始闭目调息。
那副不欲与人交谈的模样，让车厢内的两人一愣。
许宁没想到，陆寒衣竟然会选择跟自己同乘一辆马车。
这般坦荡，他也不好说些什么。
车马费又不是他付的。
柳曼青的眼神在两人之间一转，随即温声笑道：“如此也好，路上人多些，倒不闷。”
车厢内的两人都没有接话。
几匹骏马很快便顺跑了起来。
贴上神行符后，速度更是快得惊人。
沈依竟是真的会驾车。
隔着垂落的车帘，还能听见她在前头轻轻哼着曲调，似乎对这桩新鲜差事颇为满意。
只是车厢内的气氛，却冷得有些不合时宜。
陆寒衣靠坐在一侧，神色清冷，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。
许宁也只是安静坐着。
柳曼青抬手理了理裙摆，随即看向许宁，主动挑起话头。
“许公子方才看车马这般熟练。”
她语气柔和，“从前在家中，也料理过这些事？”
许宁点了点头。
“前些年在镇上生活，雇车运药，我偶尔会帮着看一看。”
陆寒衣仍闭着眼，似乎并没有听进两人的交谈。
柳曼青脸上的笑意未变，点点头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说起来，许公子家中可还有什么人？”
许宁指尖停在膝上。
车帘外，马蹄声压过官道上的碎石。
过了片刻，他才看向窗外渐远的山影。
“从前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