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着车帘外不断后退的山影,许宁的视线落在远处低平的田埂上。
离太微仙宗越远,天地间的灵气便越发淡薄。
若是从前,他定然察觉不到这点。
自他引气入体后,下山便能感觉到那种清润轻盈的气息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尘土与车马混杂的凡间气息。
并不清雅。
却让许宁有些恍惚。
很久以前,他也常坐在这样的车上。
有时候是跟着老师傅去临近村子收药,有时候是替药铺送几包晒好的草药。
车轮一颠,竹筐里的药草便会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那时他连青塘镇外的山路都很少走远,如今却已在几百里外,同几名修士坐在一辆车里。
他垂下眼,半晌才道:“从前有。”
柳曼青眼神微动。
她温婉一笑,轻轻点了点头。
陆寒衣闭着眼,似乎仍在调息。
只有她自己知晓,自己根本没有入定,甚至没有在修补伤势。
她突然想起许宁初上寒剑峰的那年。
那时的少年还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,怀里抱着一个破旧布包。
几本药书,几包晒干的草药。
那便是他全部的行李。
在那之前,他只是青塘镇一个凡人药师。
若没有那场水魈作乱,她不会在河边救下他。
若不是后来她受人陷害、重伤垂危,寒剑峰也不会以救命之恩,将许宁留在山上。
他会待在那座依山傍水的小镇,守着药铺,替人看些小病。
也许再过些年,他会娶一个凡人姑娘,两人举案齐眉,相敬如宾。
日子不算轰轰烈烈,却也琴瑟和鸣。
此生,他都不会认识陆寒衣。
这个念头浮起时,陆寒衣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。
车帘外,沈依忽然一扯缰绳。
马车避开路上一处浅坑,车身只是轻晃了一下。
许宁回过神,看着帘外那道娇小身影,嘴角浮起一点笑意。
“小师姐车赶得不错。”
车厢前传来沈依得意的声音。
“那当然。”
她语气轻快,“这种事看一眼便会了。”
柳曼青也弯了弯唇。
“能让炼气圆满的前辈为我们驾车,真是有福气了。”
“嘻嘻,坐好吧你们就。”
车厢里原本凝住的气氛,终于松缓了些。
柳曼青看向许宁。
“许公子从前在镇上学过药理?”
“嗯。”
许宁道,“记事起便随师傅看诊,后来他老人家走了,我便独自守着药庐。”
“难怪。”
柳曼青说道,“方才你看马蹄和车辕,比我们这些常年跑外务的人还心细。”
许宁摇头。
“只是见过几次翻车。”
柳曼青怔了怔,随即掩唇轻笑。
“没想到,许公子这般风趣。”
风趣吗?
许宁有些无奈。
他只是讲了件实事。
“山路下雨之后,车辙会被泥水盖住。”
“若车辕旧,马蹄又不稳,一侧轮子陷下去,整车药草都会翻进沟里。”
“人若运气不好,也会被压住。”
那种情况下,没死也掉了半条命去。
柳曼青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她低声道:“凡人地界赶路,很多时候怕的不是路远,而是不可知的危险。”
许宁意外地看向她。
柳曼青抬手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别到耳后,见他神色有异,便轻轻一笑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本也是凡人呀。”
言谈间,她竟流露出一丝俏皮。
许宁没有接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那许公子在镇上,应当也有不少相熟的人吧?”
柳曼青的语气里多了点打趣的意味。
“譬如青梅竹马,又或是心仪的姑娘?”
这话一出,车厢里静了一瞬。
陆寒衣仍闭着眼,只是耳尖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许宁怔了怔。
他原本以为柳曼青会打探自己的身份,倒没想到她会忽然问到这里。
情不自禁地,脑海中浮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。
“宁哥哥,世上真有仙人吗?”
他那时正在分拣黄精和白术,头也没抬。
“许是有的吧。”
“真好噢,可以长生不老,青春永驻。”
看着少女眼中的羡艳,许宁记得自己当时笑了她一句。
“你才多大?就开始羡慕青春了?”
墙头上的少女朝他踢了踢腿,晒在日光里的裙摆轻轻晃着。
她不服气地说着,自己想活得更久点嘛。
想到这里,许宁眼神一软。
他离开青塘镇已经很久。
柳曼青见他许久不答,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看来是有?”
许宁沉默片刻,唇边却浮起一点很浅的笑。
“有的。”
话音落下,车厢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。
许宁和柳曼青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。
陆寒衣仍闭着眼,神色冷淡,仿佛方才那点声响与她毫无关系。
柳曼青唇边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她轻轻咳了一声,正想将话题带过去。
“那个……”
话还未说完,车帘外便传来罗照的声音。
“前面有个茶棚,赶了半日路,不如歇一歇。”
“可以呀。”
沈依很快应了一声,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新鲜劲。
“我正巧也坐腻了。”
马车渐渐慢下。
片刻后,沈依掀开帘幕,探进半张明艳娇俏的小脸。
“你们要不要下去……咦?”
她目光在车厢里转了一圈。
“怎么啦?”
许宁还未开口,柳曼青已经先一步笑道:“没什么,只是闲聊了几句。”
沈依狐疑地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许宁。
许宁神色如常,只是道:“罗道友说前面有茶棚?”
“嗯。”
沈依盯着他看了片刻,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,才轻轻哼了一声,放下帘幕。
马车在茶棚旁只是短暂停了片刻,几人都没有久坐。
傍晚时分,一行人在一处凡人城镇落脚。
这镇子不大,临着官道而建,街面还算热闹。
等他们入镇的时候,两旁铺子已经点起灯,米铺门口堆着麻袋,布庄檐下挂着几匹颜色素净的粗布。
更远些的地方,有摊贩在卖热汤和烙饼。
油香混着炊烟,从街角飘了过来。
沈依的眼睛便亮了一下,迫不及待地拉着许宁要出门逛逛。
至于沈依为何会一路跟进他的房间,许宁已经懒得问了。
问了大概也没用。
看见她这副兴奋的模样,许宁忍不住道:“小师姐不是说自己见多识广吗?”
一路上,沈依没少在他面前吹嘘自己。
“见多识广,和想吃东西又不冲突。”
沈依理直气壮地回了他一句,随即伸手拉住他的袖口。
“走,陪我去看看。”
许宁一怔。
“现在?”
“坐了一日,腿都麻了。”
“你不是在驾车?”
“驾车更无聊了。”
沈依说得毫无愧色,拉着他便往街上走。
许宁无力反抗,只能随她离开了客栈。
刚走出客栈,却见其他几人也在。
陆寒衣站在客栈门前,雪白外袍在昏黄灯火下显得越发清冷。
她看着沈依牵住许宁袖口的手,没有开口。
罗照原本还在与柳曼青说些什么,见到沈依神色一喜。
“沈姑娘,我们正要去镇上的酒楼一聚,刚还想问问你呢。”
“啊,你们去吧,我跟许宁有事。”
说完沈依便拉着许宁走远。
见状,罗照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只能转身去安排其他人。
柳曼青站在陆寒衣身侧,目光从街上那两道身影上收回来,轻声笑道:“沈姑娘与许公子倒是亲近。”
“她是护道人。”
陆寒衣声音冷淡,“心性却太随意了。”
“确实。”
柳曼青点了点头,语气仍旧温和,“与我从前见过的护道人,确实有些不同。”
陆寒衣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,没有接话。
这时,罗照从客栈里走了出来,脸上重新挂起笑意。
“陆仙子,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。前面有处酒楼还算干净,不如一道过去用些饭食?”
陆寒衣收回视线,只淡淡看了他一眼,便转身朝街道另一侧走去。
“你们自便。”
罗照一怔。
陆寒衣脚步未停。
“我另有事。”
她的身影很快没入街上人流,只余雪白衣角在灯火间一晃。
罗照脸上的笑意僵了片刻。
他看向柳曼青,言辞间满是困惑,“你们刚才在聊什么?为何陆仙子突然变了心思?”
方才他上楼相邀时,陆寒衣并未拒绝他,几人还一同下了楼。
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,又不去了?
柳曼青心中已有几分猜测,面上却只露出一点无奈。
“罗公子问我,我也不知呀。”
罗照仍看着陆寒衣离开的方向,脸色不大好看。
柳曼青轻轻一笑,又补了一句。
“也许陆仙子当真临时想起了要紧事吧。”
“许是如此,算了,我们自己去,今日我做东!孙兄弟陪我不醉不归!”
罗照大手一挥,三人便朝着镇中的酒楼走去。
闹市街上人声鼎沸,满是烟火气。
沈依拉着许宁停在一处卖糕点的摊前。
那摊主是个妇人,摊上摆着几样热气腾腾的小点,糖糕、桂花饼、酸梅糕都用油纸分开垫着。
沈依低头看了一圈。
“这个好吃吗?”
许宁看了眼她指的糖糕。
“太甜。”
“那这个呢?”
“桂花饼香些,不过冷了容易硬。”
沈依又指向一旁颜色偏淡的小方糕。
“这个?”
“酸梅糕。”
许宁道,“不算甜,入口有些酸。”
沈依侧头看他,眼睛弯了起来。
“你倒是熟。”
“毕竟我还是凡人嘛。”
许宁说得平静。
沈依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问道:“那你方才说的那位青梅竹马,喜欢哪一种?”
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