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方才说的那位青梅竹马,喜欢哪一种?”
许宁动作微顿。
摊前的灯火并不明亮。
油灯罩着一层薄薄的烟色,映得街边人影都柔和了几分。
看着笑嘻嘻的沈依,他有一瞬的恍惚。
许宁道:“她喜欢这个。”
“记得倒清楚。”
沈依的语气听不出多少不满,倒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取笑他的把柄。
摊主妇人却笑了起来。
“姑娘这是吃味了?”
沈依一怔。
许宁也诧异地看向摊主。
那妇人像是见惯了年轻男女在摊前拌嘴,手脚麻利地取过油纸,笑眯眯道:“小郎君,给这位姑娘也买一份吧。”
“姑娘家嘴上不说,心里可都会记着你呢。”
沈依的脸一僵,立刻拉开了两人的距离,连连摇头。
“谁吃味了?”
摊主只笑,不接话。
许宁低头忍了忍,才没有笑出声。
沈依转过头来,眼尾轻轻一挑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许宁取出几枚铜钱,递给摊主。
“劳烦一样包一份。”
“不准买。”
沈依几乎立刻开口。
许宁动作一顿。
“为何?”
沈依看了眼摊主,又看了眼那包酸梅糕,声音轻了些,却仍旧理直气壮。
“我又不喜欢吃酸的。”
买了岂不是坐实了?
她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
怎么就成了同什么青梅竹马较劲?
许宁见她神色认真,便道:“那便不买酸梅糕了?”
沈依抿了抿唇。
不要好像也不对。
她方才明明已经问了那东西。
摊主妇人低头包糕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。
沈依被她笑得越发不自在,索性伸手从摊上拿起那块酸梅糕。
“算了,我自己买。”
许宁浅笑道:“不过几枚铜钱,小师姐不用与我算得这么清楚。”
看见他递来的酸梅糕,她满脸不情愿地接了过来。
“哼,好吧,本姑娘也不是白吃你的。”
说完便小口咬了一块,这动作,让许宁联想到了以前养的兔子。
也是和她这样,小口小口地咬食。
下一刻,她眉心便皱了起来。
许宁看见了,没有拆穿。
沈依硬是将那口咽下去,仍旧神色如常。
“也还好。”
许宁道:“小师姐若是不喜欢,不必勉强。”
“谁说我不喜欢?”
她将油纸包往怀里一收,似是这点酸味也成了她不能退让的事。
许宁只得点头。
“小师姐说得是。”
沈依听出他话里的笑意,轻轻哼了一声,转身往街上走。
小镇夜色渐浓。
街边铺子陆续点灯,卖热汤的摊前围了几名赶路人,油锅里滋滋作响,热气裹着炊烟升起来,又被晚风吹散。
沈依走得并不快。
她一手拎着糕点,时不时拽一下许宁的袖口,像是怕人走丢,又像只是觉得这样方便。
许宁由她牵着,偶尔避开迎面而来的挑担行人。
远处的灯火朦胧,人声浮动。
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又被人群打散。
两人的身影并肩穿过街市,倒像是一对黄昏后出来闲逛的年轻情侣。
陆寒衣站在街口另一侧。
隔着人群,她看见沈依仰头同许宁说话,也看见许宁低头回她。
两人的声音被街市喧闹淹没,偶尔只有一两句被她以灵识捕捉到。
酸梅糕。
青梅竹马。
小师姐。
都是些随口的戏谑之言。
偏偏落入耳中时,让她心绪有些失衡。
她并不是觉得难过。
也谈不上后悔。
只是眼前这一幕让她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不适。
许宁站在凡人街市里时,比在寒剑峰时自然了许多。
沈依站在他身侧,也和谐相衬。
他们走在人群与灯火里。
而她站在街口。
像是无意间瞥见了一段本不该与她相干的人间岁月。
陆寒衣垂下眼,转身便走。
雪白衣角很快没入人流之间。
灯火通明,倩影徐徐消散。
街市另一头,沈依终于停在一处卖热汤的小摊前。
许宁看了眼她手里还没吃完的酸梅糕。
“小师姐还吃得下?”
“看一看也不行?”
沈依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。
许宁笑了笑,没有再劝。
沈依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水,忽然问道:“你那位青梅竹马,叫什么?”
许宁略一思索,便道:“若缨。”
“若缨?”
沈依念了一遍,“倒是个好听的名字。”
居然有人姓氏是若字?这她还是头一次听说
许宁看向她。
沈依察觉他的视线,眨了眨眼。
“怎么?不许我问?”
“只是有些意外。”
“意外什么?”
“我还以为小师姐不会对凡人旧事感兴趣。”
沈依拎着糕点的手顿了一下。
很快,她又笑了起来。
“许宁,你这话说得可不对。”
“修士不也是从凡人而来?”
许宁微微一怔。
这句话不像她平日里玩笑的口吻。
沈依像是察觉自己说得太认真,立刻又弯了弯眼。
“再说了,我如今可是你的护道人。”
“问问你的旧事,很合理吧?”
许宁顺着问道:“那小师姐呢?”
“我?”
“嗯。”
许宁道,“小师姐方才问了我的旧事,我也想问问你的。”
沈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。
街边风声穿过灯火,吹得她发带轻轻一晃。
片刻后,她随口说道: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许宁没有催促。
“我很小的时候,家里遇见了魔修。”
许宁神色微凝。
沈依看着街边来往的人影,语气比先前低沉了些。
“父母都死了。我一个人流落在外,后来遇见了师尊。”
她抬起眼,笑了笑。
“师尊见我可怜,就把我捡回去了。”
许宁看着她。
“小师姐恨魔修吗?”
“恨呀。”
沈依答得很快。
她将手里的油纸包折好,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明快。
“所以以后若是遇见魔修,你记得躲远些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我怕我一时没忍住,把你也砍了去。”
许宁安静了一瞬。
这话说得像玩笑。
可沈依方才说“恨”的时候,眼底并没有笑。
他没有继续问。
沈依也不再说,只拉着他往回走。
夜色更深时,两人才回到客栈。
许宁手里多了一包酸梅糕。
沈依一路上都说这东西不过如此,却仍旧拎着不肯丢。
她走到客栈门前,忽然回头看他。
“许宁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若是回青塘镇,你会去见她吗?”
许宁知道她问的是谁。
他想了想,道:“若她还在,自然是要见的。”
沈依看着他。
橘黄的灯火落在她的眼里,亮了一下,又被她眨眼藏去。
“倒是重情。”
她笑嘻嘻地哼了一声,转身进了客栈。
第二日清晨,一行人继续赶路。
沈依仍旧与许宁说笑,只是偶尔提起青塘镇时,会若无其事地看他一眼。
罗照主导着行程,安排得也周全。
只是一行人越往东南走,沿途驿亭和村落便越发冷清。
到了第四日,官道两旁开始出现大片药田。
药田平整,一垄一垄铺向远处。
田间偶尔有人弯腰除草,听见车马声便直起身,却又很快低下头去。
柳曼青坐在车厢里,看着外头那些药田,轻声道:“快到青梧药庄了。”
无人接话。
孙不平骑马走在车侧,视线落向远处山坳,手里的缰绳被他攥得很紧。
罗照的马车停在前方。
他掀开车帘,笑着说道:“再往前十余里,便是青梧村。”
“药庄就在村后,今日天黑前应当能到。”
黄昏前,众人终于看见了青梧村外的界碑。
界碑立在官道旁,青灰色石面上刻着“青梧”二字。
字迹不深,明显被风雨磨过许多年。
界碑后是一片药田。
沈依勒住马车。
“到了。”
许宁撩开车帘,跟着众人下车。
脚刚踩到田埂旁,他便皱起了眉头
风从药田里吹来。
没有寻常草木该有的清新气息。
体内的灵力忽然一颤。
他下意识抬眼,看向那片整齐的药田。
田里的青梧草随风伏低,如同浪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