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依见他停在原处,凑近问道:“怎么了?”
许宁收回视线。
“没什么。”
不远处,青梧村里已经有人迎了出来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,穿着一身深青色布袍。
面相温和,眉眼间有些久居下位的谨慎。
他远远便朝几人拱手。
“诸位仙长远道而来,周槐有失远迎。”
罗照见到他,脸上立刻浮起熟络笑意。
“周管事,许久不见。”
两人应当是相识,周槐抬眼看他,笑容也深了些。
“原来罗公子也在。”
这一句客气周全,却也仅止于客气周全。
罗照原本还想再说什么,周槐的目光已经越过他,落在陆寒衣身上。
“这位想必便是寒剑峰的陆仙子。”
陆寒衣神色冷淡,只取出文书玉简。
“取养脉草。”
周槐连忙低头接过。
“寒剑峰文书,庄里昨日便已收到传讯,药草已经备好。”
“陆师姐稍候片刻,待老朽核对过文书,便让人送来。”
他又看向许宁。
“这位是?”
许宁取出客卿令与戒律堂封函。
“照月崖客卿许宁,奉命送封函,取庄印和灵材回宗。”
周槐接过封函时,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很快,他便恢复如常。
“原来是许公子。”
他将封函托在掌心,恭恭敬敬道:“戒律堂封函不可在外拆阅,还请许公子随我入庄,于正堂验印交接。”
流程很顺利。
这类差事他已经做过了无数次。
青梧药庄坐落在村后。
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处占地颇大的庄院。
青瓦灰墙,院门不高,门口两侧挂着晒干的药束。
进门便能看见几排晾药架,架上铺着处理过的低阶灵材,其中蕴藏的灵力极为稀少。
许宁跟着众人走过前院,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山势。
青梧村背靠一道低矮山脊,两侧丘陵环抱,前方又有溪水曲折绕过。
沈依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,轻声道:“此地倒是藏风聚水,适合耕种。”
“小师姐还会看风水?”
许宁有些意外。
沈依眉眼一弯,神色颇为得意。
“我什么都会一点。”
许宁点了点头,又看向村中。
他不懂山势风水,听不出这话里究竟有几分门道。
只是进村之后,他除了先前看见的药田,竟没见到几块正经粮田。
若此地真适合耕种,为何满眼都是灵草?
还是说青梧村的农人,本就只种药庄要的东西。
正堂里,周槐已经命人备好案台。
封函验印,客卿令核对,庄印取出。
每一步都清楚。
许宁只需按流程将客卿令放入验印石盘,再接过周槐递来的青铜方印。
方印不大,底部刻着“青梧”二字。
许宁接过时,体内的灵力突然又被牵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,比在田埂旁更清楚些。
他指尖微顿,疑惑地抬起头。
周槐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“许公子?”
许宁环顾四周,却没发现任何异常。
“无事。”
他说完,将庄印收入随身布囊,“结束了,劳烦周管事了。”
周槐垂下眼,笑容仍旧恭敬。
“应当的,应当的。”
旁边,陆寒衣的养脉草也已经取来。
药匣密封得很好,上面贴着丹药堂验封。
陆寒衣只看了一眼,便收了起来。
她有储物袋,袖袍一摆,那一大匣子的养脉草便被收了起来,倒是比他们一行人方便许多。
不说旁人,许宁同样有些心动。
注意到他的视线,陆寒衣淡淡瞥了他一眼,袖袍落下,转身出了正堂。
无人多问。
这冰冷的性子在场几人都已经习惯了,倒也没人在意。
罗照笑着打起了圆场,“周管事办事还是这般周到。”
“看来明日一早,我们便能启程回宗了。”
“自然。”
周槐点头,“诸位一路辛苦,今日先在庄里歇息。”
“需要带回宗门的低阶灵材已经点齐,明早装车便是。”
柳曼青柔声问道:“数量多吗?”
“不算少,但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。”
周槐说到这里,似乎怕这话显得怠慢,又补了一句。
“只是仙宗派来的人手少,劳烦诸位仙长跑一趟。”
罗照摆摆手。
“外务司差事,本就如此。”
周槐笑着应了声,没有接得太热络。
许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这趟任务到现在为止,顺利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。
封函送到了。
庄印拿到了。
陆寒衣的养脉草也取到了。
剩下只等明日装车回宗。
若不看这一路同行的尴尬,倒真像是下山游历了一趟。
周槐很快将几人安置在后院客房。
药庄后院不大,几间客房沿着回廊排开,廊下晾着几筛刚洗过的药根,水珠还未全干,滴在青石地上,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。
赶了几日路,众人各自散开。
孙不平入房后,便没有再出来。
罗照倒是坐不住,没过多久便离了院子,也不知是去找周槐叙旧,还是去打听明日装车的事。
等人各自散开,后院便渐渐静了下来。
几株老树下,四个庄里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玩石子。
柳曼青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见其中一个孩子偷偷抬眼打量她,她才笑吟吟地走了过去。
她摊开手掌,几枚糖豆便滚了出来,圆溜溜的,沾着一点细白糖霜。
“我能看看你们怎么玩么?”
她笑着问,“这几颗糖,算作谢礼。”
几个孩子的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好呀,好呀。”
最先伸手的是个脸颊沾着泥印的小男孩。
他只抓了一颗便缩回去,像是怕晚一瞬,那糖就会被旁人抢走。
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却没有立刻动。
她蹲在柳曼青面前,仰着脸,认真盯着那几枚糖豆。
“这个甜吗?”
“甜一点。”
柳曼青将掌心往她面前送了送,笑吟吟地看着她,“尝尝吧。”
小姑娘犹豫片刻,才用指尖点了一颗。
她没有吃,反而是小心攥进掌心里,低声道:“谢谢姐姐。”
柳曼青眼底的笑意更甚。
她顺手接过孩子们放在地上的一截枯草根,低头拍去上面的土。
“这是哪里挖来的?”
“田埂边。”
小姑娘答得脆生生的,“那边的草长得慢,娘说不能常去。”
“为何不能常去?”
“会踩坏庄里的药苗。”
柳曼青点了点头,“你娘说得对。药苗娇气,踩坏了,后头便长不齐。”
这话一出,几个孩子顿时放松许多。
他们围在她身边,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庄里的事。
柳曼青始终含笑听着。
她问得不多,偶尔接一句,便能让孩子们继续说下去。
风声掠过,陆寒衣原本只是出来透气,听见童声,侧目看了一眼。
正看见柳曼青蹲在树下,耐心听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说话。
注意到这一幕,陆寒衣脚步微顿。
柳曼青似有所觉,抬眼望来。
等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说完,柳曼青将剩下几枚糖豆分了出去,起身掸了掸裙角。
她含笑行了一礼,“陆仙子。”
陆寒衣看向那些孩子。
“你倒很会哄孩子。”
“从前见得多了。”
“小时候,我也是庄子里的小姐嘛。”
陆寒衣有些意外地看向她。
眼前的柳曼青姿容成熟,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惯于周旋的柔婉。
这份熟稔世故,并不像陆寒衣想象中的庄中小姐。
至少,不像那些被家中锦绣养大的闺阁女子。
柳曼青笑了笑。
“很久以前的事了。约莫一两个甲子前吧。”
对修士而言,一两个甲子并不算太久。
只要能突破至炼气,修士便能有两三百年的寿数。
但换作凡人,却已经是他们走完的一生。
陆寒衣看着柳曼青,突然似是感慨了一句。
“若你未曾修行,如今大概已经儿孙满堂。”
柳曼青唇边的笑意一僵。
她抬眼看向陆寒衣,目光比方才深了些。
片刻后,她又轻笑了起来。
“也许是吧。”
但若她真只是凡人,应当是等不到儿孙满堂才对。
陆寒衣这样的人,自幼在仙门长大,二十余年便走到寻常修士一生难及的位置。
她自然不知道,那些年凡人是怎么死的。
那一年,周朝换代,天下大旱,田里颗粒无收。
父母亲的庄子里原本还存着些粮,后来饿疯了的人冲进门,砸开粮仓,也砸开了前厅的门。
时至今日,她依旧记得母亲腕上的玉镯碎在了地上。
也记得有人在火光里喊她快跑。
她跑了。
从此再没有回过那个庄子。
这些事情,柳曼青没有说出口。
陆寒衣看着她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柳曼青回过神,笑着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低头理了理袖口。
半晌后,那点笑意重新回到唇边,声音仍旧柔和。
“只是觉得,陆仙子真是高高在上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