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落下。
院中只剩虫鸣与风声,偶尔有枝叶晃动。
庄里早早用了饭。
饭菜算不上精致,几样山野青蔬,一碟腌笋,还有一锅炖得软烂的鸡汤。
这一桌里,最能看出心意的还是这锅鸡汤。
金黄的汤面浮着浅浅的油光,入口甘鲜美味,鸡肉也炖得软烂脱骨。
放在仙门里这些自然算不得什么,可在这样偏远的药庄内,已是能拿出来待客的体面。
周槐亲自过来问过一遍,询问几位仙长可还有什么缺漏,态度十分恭敬。
许宁坐在桌边,看着周槐退下的背影。
坐在他对面的沈依,见他魂不守舍,忍不住低声提醒。
“许宁。”
许宁回过神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话该我问你才对。”
沈依疑惑地看着他,“从进庄开始,你就总在走神。”
许宁沉默了一下。
“只是觉得这地方有些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
沈依眨了眨眼,没有立刻取笑他。
许宁转而看向窗外。
院中廊下挂着几盏灯,灯火照在晾药架上,那些刚洗过的药根已经被收走,只剩竹筛边缘还留着一点水痕。
夜风穿过后院,带来草药的淡味,也带来泥土被晚露浸湿后的气息。
很寻常。
寻常得不像有问题。
沈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,若有所思道:“白日进村时我便说过,这里藏风聚水,山势抱得很稳。”
“这不是好事吗?”
“对种药的人来说是好事。”
沈依将筷子放下,“气不散,水不走,地脉便稳。”
“灵草虽不是什么高品阶的东西,但要长得齐整,也要靠这点地势。”
许宁听得认真。
却见沈依说到这里,忽然又笑了起来。
“当然啦,我也只是懂一点。”
许宁无奈地看着她。
“我如今倒是不太敢信小师姐这句懂一点了。”
沈依眼睛弯起,像是被这话哄得满意。
“那你就当我懂很多。”
她说得轻快,许宁却没有笑。
若这里藏住的不是灵气,而是别的东西呢?
这个念头只在他的心头一掠,很快便被压了下去。
他才刚引气入体,对山势地脉所知甚少。
若只是凭一点若有若无的牵动便疑神疑鬼,未免太过荒唐。
饭后,众人各自回房。
孙不平依旧没有露面。
罗照倒是从外头回来过一次,身上沾了点酒气,却不算重。
见许宁与沈依站在廊下,他原本想说些什么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又笑着拱了拱手,转身回了自己的屋。
陆寒衣的房间在另一侧。
她回来得很晚,经过回廊时,脚步声极轻。
许宁听见了动静,下意识抬眼看去。
陆寒衣披着雪白外袍,神色比白日更加清冷。
注意到他的目光,她抬起眼帘。
两人隔着半条回廊遥遥相望,灯影被风吹得微微一晃,便又各自归于沉默。
沈依站在许宁身旁,目光在陆寒衣的背影上停了片刻。
“你看她做什么?”
许宁收回视线。
“只是听见脚步声。”
“哦。”
沈依应了一声,听起来不怎么相信。
许宁无奈道:“小师姐,我还没有耳力好到不看便知道是谁。”
“以后会有的。”
沈依偏头看他,眼里带着一点促狭。
“不过陆师姐确实生得好看,又是水灵根剑修,清清冷冷的,与你倒也相衬。”
许宁脚步一顿。
“相衬?”
“是呀。”
沈依笑眯眯道,“两人都是好模样,站在一处的话,看起来便很合适。”
许宁看了她一眼,语气平静。
“小师姐若是想说笑,换个旁人会更好些。”
沈依眼尾微挑。
“怎么,不爱听?”
“不是。”
许宁望向陆寒衣房门合上的方向,声音温和。
“只是我与陆仙师之间,已经不适合拿来玩笑了。”
沈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。
她原本只是随口逗他。
可这句话落下后,廊下夜风忽然静了片刻。
许宁没有怨气,也没有避讳。
他只是把那段关系放回了它如今该在的位置。
沈依看着他,片刻后又轻哼了一声。
“知道啦。”
“我以后不拿她逗你便是。”
沈依说完,又像是想起什么,侧过脸看他,“等这趟回宗,你要先换一门合适的功法。”
许宁点点头。
“我正想问你这件事。”
“问我呀。”
沈依立刻来了精神,“我很会挑功法的。”
这句话她说得实在太理直气壮。
许宁想起她总是“我什么都会一点”的模样,一时竟分不清这话究竟能信几分。
沈依看懂了他的眼神,粉白软润的唇瓣轻轻一抿,故意摆出几分不满。
“不信算啦。”
“没有不信。”
许宁道,“只是我如今连炼气都未真正踏入,也不知该走哪条路。”
“那就慢慢来。”
沈依的声音放轻了一些。
“修行不是只看快,你如今最缺的,也不是境界。”
许宁微怔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沈依看着他,眉眼带笑。
“自然是引道人啦,有良师益友在侧,能少走好多弯路的。”
许宁摇头失笑。
仙人也会自卖自夸的吗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
沈依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起来。
“那你早些歇着吧。”
许宁点头。
沈依走出两步,又回过头。
“晚上别乱跑。”
许宁失笑。
“我像是会乱跑的人吗?”
“像。”
沈依答得很快。
许宁一时无言。
两人闲聊结束,各自回到了房间。
药庄安排的客房不大,却收拾得齐整。
床榻、木桌、屏风皆是寻常凡间样式。
房间内并不隔音。
远处有庄户人家收起木门,门轴发出一声轻响。
再往后,便只剩药田里细碎的虫鸣。
听着那声音,许宁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离青塘镇很远。
他从前想要的自由,是离开寒剑峰,回到凡人小镇,继续过自己熟悉的日子。
可如今,他成了照月崖客卿。
他关好门窗,将随身布囊放在床边,又取出庄印看了一眼。
青铜方印安安静静躺在掌心。
白日里那种灵力被牵动的感觉没有再出现。
许宁盯着它看了片刻,终究还是将它重新收好。
也许真是自己多心。
明日装车后便可返程,届时考核便算完成。
路上虽有罗照几人的试探,也有陆寒衣同行带来的尴尬,可说到底,并未真正生出什么龃龉。
彼此相安无事。
对他来说,已经算是难得的好结果。
他之后也能从沈依那里问清楚功法与功绩的门道。
至于更远的事,只能慢慢再想。
许宁将庄印重新收进布囊,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连日赶路的疲乏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,肩背也有些发沉。
没过多久,庄里的仆人送来热水。
浴桶被安置在屏风后,水面上浮着几片舒筋活血的药草。
热气缓缓升起,很快便将屏风边缘熏出一层潮意。
许宁谢过那名仆人,待脚步声远去,才解下了外衣。
热水没过肩头。
坐入水中,紧绷了几日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。
药草气并不浓,像是寻常舒筋活血的方子。
许宁从前在药庐也常替赶路扭伤的人熬类似的水,药性温和,不至于伤身。
他靠在桶壁上,闭了闭眼。
窗外虫鸣细细密密。
屋中灯火被水汽熏得有些模糊。
这一刻,所有的感知似乎都退远了。
他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热水漫过肩头,水面随之漾开一圈细小的波纹。
许宁闭着眼,听着窗外细密的虫鸣。
紧绷了几日的心神松下去,他难得没有再想任何事。
屋中的灯火忽然矮了一寸。
许宁没有睁眼,只当是夜风吹动了灯芯。
热雾仍在往上升。
只是雾色不知何时沉了些,贴着桶沿绕了一圈,像被灯火照出的阴影。
水面仍有余温,原本浮在水上的几片药草叶子无声地沉了下去。
不多时,许宁呼吸一乱。
他竟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燥热,像极细的火从皮肤下擦过去,顺着经脉一路烧到胸口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,肌肤上浮起一层浅淡潮意。
丹田的灵力也被勾连起来,突然变得极为躁动。
许宁咬紧牙关,想把那股异样压下去,可越是强行敛息,胸口便越闷,呼出的气息也越发粗重。
灯影在雾里晃动。
恍惚间。
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发笑。
眼前浮出一双杏眼。
明亮,狡黠,眼尾微微上挑。
可那张脸还未完全成形,便被一抹冷白的霜色覆住。
陆寒衣的眉眼从雾里浮出来,清冷依旧,却被水汽熏得模糊,连眼尾都像染了一点薄红。
许宁呼吸一滞。
两张脸在意识里来回交错。
明艳的笑,清冷的眼。
贴近的热意,遥遥的霜色。
许宁额角渗出冷汗。
“不对……”
这不是他的念头。
隔壁房中。
沈依正趴在榻边翻看话本,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小腿,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。
墙根处,一缕黑雾无声地渗了过来。
沈依抬起眼。
脸上的娇懒之色瞬间散尽。
她指尖一紧,话本被压出一道深痕。
“魔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