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周槐接过玉牌,灰袍道人望向血池。
“你拿着这枚玉牌,明日我的徒儿们会跟着你。”
周槐有些意外地开口道:“仙师的徒弟?”
他还从未见过这个道人身旁有其他人,什么时候来的徒弟?
顺着他的目光,周槐看向血池中半沉半浮的尸傀。
其中一具忽然抬起头。
浑浊的眼珠诡异地转动,望向岸边的灰袍道人。
“师……尊……”
“啊!”
周槐整个人往后跌了一步,手里的玉牌脱手砸在石地上,发出清脆一响。
他捂着嘴,像是想把刚才那声叫咽回去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
那具尸傀听见动静,僵硬地转过头。
浑浊的眼珠落在周槐的脸上,咧出了诡异可怖的笑容。
周槐惊惧道:“它、它还活着……”
“它不,不是死物吗?”
灰袍道人脸上的笑意却更深。
“你怕什么。”
他蹲下身,按在那具尸傀的头顶。
“这就是贫道的大弟子,屠廉。”
“三十年前拜入门下,天赋最好,也最肯替贫道分忧。”
那尸傀跪在池中,钉身下的皮肉一鼓一鼓,钉孔里渗出乌红的血水。
灰袍道人又扫过另外两具。
“他们也是。”
周槐看着那几具还会开口下跪的尸傀,胃里一阵翻涌。
他一直以为,灰袍道人口中的“徒儿会跟着你”,指的是藏在庄外的魔修手下。
毕竟对方在此潜修多年,极少在外露面,便是有什么帮手,他也无从知晓。
没想到这个魔修道人,连拜在自己门下的弟子,都能保留其 神智,炼成尸傀。
灰袍道人收回手。
“明日等那些人出了庄门,他们自会动手。”
“你只管带路,记住,别让前院那几个修士起疑。”
周槐低声道:“那那位寒剑峰真传该怎么办,我担心她会察觉。”
“她若真有本事,昨夜就该察觉地下的阵。”
灰袍道人转过头。
黑暗中,他的眼底带着幽暗的火光。
周槐不敢再说。
血池边的阵纹慢慢暗淡下去,只剩血水里流淌着粘稠的红光。
“明日子时前,尸傀必须大成。”
说到这里,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狂热。
“赤霞谷秘境三年后便开。”
“贫道等了二十年,等的就是那枚赤霞灵胎。”
周槐听不懂赤霞灵胎是什么。
可他听得懂后面那句。
“有了它,贫道便可冲击结晶圆满。”
“若运道好些,金丹门槛,也未必不能窥见。”
周槐连忙低头恭贺。
“仙师神威。”
灰袍道人看着他,慢声道:“所以贫道需要祭品。”
周槐心里一沉。
“仙师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给我挑几个孩子。”
周槐猛地抬起头,却见灰袍道人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放心,老道要得不多,就四个。”
周槐嘴唇动了动。
“可是仙师……”
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庄里的青壮早就没剩几个了。
有的死在了外头,有的被道人吸干了精血,剩下的不是老弱,便是撑不起门庭的病残。
如今还能让这座庄子继续往下熬的,只剩那几个孩子。
若连他们也献出去。
青梧药庄便真的断根了。
“后院那处装车点,原本就是阵口。”
灰袍道人根本不管周槐的脸色,仍旧慢悠悠道:“记得明早之前送过去。”
“仙师!”
周槐猛地跪了下去。
膝盖撞在石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面对道人冰冷的目光,他的肩膀抖了一下,却还是抬起头来。
“能不能换成大人?”
“庄里还有几个老病的,熬不过今年冬天。”
“若只是要血气,我可以去挑他们,甚至……甚至我也可以。”
他说到最后,额头几乎贴到了地上。
“孩子不行啊,仙师。”
“没了孩子,庄子就真没了。”
石室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周槐伏在地上,喉咙里还残着粗重的喘声。
“周槐。”
灰袍道人冷淡地说道,“前年冬天的事情,你不会忘了吧。”
周槐的背慢慢软了下去。
那年雪下得极大。
庄门被黑罴妖撞碎,守夜的两个庄丁连惨叫都没能喊完整,就已经被撕碎。
是灰袍道人提着那颗黑罴妖的头回来,挂在庄门上整整三日。
从那以后,山里的东西再没敢轻易靠近青梧药庄。
后来太微仙宗的回信送到,只说路远雪深,暂缓处置。
可笑。
若是等他们处置,庄子早就没了。
灰袍道人看着周槐,声音没有半点起伏。
“太微仙宗只记得收灵草、收供奉。你们田地被占,粮食不够,他们管过么?”
“这些年若不是贫道给你们米粮,你以为青梧药庄能撑到今日?”
周槐手指扣在石地上,指甲里都渗出了血来。
他想反驳。
可反驳不出口。
因为灰袍道人说的不是假话。
这些年,青梧药庄就是这么活下来的。
药庄的人靠着魔修给的口粮,靠着魔修的庇护,才能苟延残喘至今。
其实不少人知道庄上躲藏着魔修,可没有人敢去揭发。
即便是死了人,大家伙也都只能咬着牙接受。
“如今,贫道只要四个孩子。”
“待我神功大成,自会赏赐你们更多米粮。”
灰袍道人俯视着他。
“到时候你们又何愁庄上没有孩子?”
“这笔账,你做了这么多年管事,不会算不明白。”
有充裕的粮食,自然能吸引到更多人到庄子上来。
但是这代价——
周槐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地,嘴唇动了许久。
他的声音颤抖,“我,我知道了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便去安排吧。”
灰袍道人收回目光。
“放心,待尸傀大成之后,贫道便会离开青梧,没有人会在意先前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便是仙门的人追查,届时你尽数推到贫道身上,也是无妨。”
周槐抬起了头,那张脸像是突然苍老了许多。
“不,不敢……仙师庇护药庄多年,这份恩情,周槐不敢忘。”
说完,他的额头重新贴回地面。
灰袍道人终于笑了。
“你做管事这么多年,那些凡人,会理解你的。”
……
第二日天才刚亮,客院外便有了动静。
罗照来得最早。
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外袍,连发冠都重新束过。
这模样,跟庄子这片田园风光相当不搭。
他刚出远门,便看见走来的周槐。
周槐身后还跟着三个庄丁,手里捧着账册和封好的药单,远远便低下头来。
罗照立刻笑着迎上去。
“周管事你来得正好,今日装车,可别误了时辰。”
周槐似乎一夜未睡,眼底发青。
看见罗照,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低下头,重新露出昨日那副恭敬的笑意。
“罗仙长放心,药材昨夜便已清点过,都是今年新收的灵草,绝不敢误了太微仙宗的差事。”
罗照听见他这话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本就爱听旁人将太微仙宗挂在嘴边,尤其是在周槐这样的外庄管事面前。
那几个字一出口,仿佛连他这个外务司弟子,也跟着多了几分分量。
“那便好。”
罗照负手站在廊下,看了看天色,又朝许宁所在的院落望了一眼。
“许公子还未起?”
周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笑容微微一顿。
“许客卿昨夜想必歇得晚些。几位仙长一路劳顿,多睡片刻也是应当。”
罗照听见“客卿”二字,嘴角一扯。
“客卿便是客卿,倒比我们这些跑外务的还要金贵。”
周槐低着头,没有接话。
晨雾从院墙外漫进来,盖住了他眼底那点尚未散尽的慌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