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田里的露水迟迟不散,成片灵草伏在田垄间,叶尖湿亮。
柳曼青走出客院,正好看见罗照同周槐说话。
方才罗照对着周槐,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外务司弟子的矜持。
可一见到柳曼青出来,他那点矜持便立刻化作了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“柳道友昨夜歇得可好?”
他拱了拱手,语气温和。
“这地方偏僻得很,比不得洞府清净。若有什么照应不周的地方,柳道友只管开口。”
周槐恭敬地站在一旁陪笑,腰背微微弯着。
罗照这话听着像是客气,可话里话外,已经把他这个管事也算进了可以随意差遣的人里。
对此他不敢露出半点不满,只低声应道:“罗仙长放心,庄里一定尽心伺候几位仙长。”
柳曼青回了一礼,温声道:“先前蹭听罗道友言常来此处?”
罗照等的便是这句话。
他抬眼看向远处药田,语气里多了点自得。
“青梧药庄虽偏,却是仙宗名下几处老药庄之一……”
“此地能给仙宗供药这么多年,自有其独到之处。你看这药庄地势三面藏风,水气不散,药田又正好铺在低处,正好形成了聚灵不散之局。”
他说得这般潇洒,像这药庄风水是他亲手挑出来的一般。
周槐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。
他把头垂得更低,没敢让人看见自己脸上的神色。
“若换成寻常地方,同样一亩田,可未必养得出这等成色。”
柳曼青没有扫罗照的兴,只是笑了笑。
“罗道友真是见识广。”
罗照听见这话,眉眼间更添了几分光彩。
他修为比柳曼青高些,又是太微仙宗外务司的记名弟子,平日也算见过不少人。
如今被这样温柔的女修称赞,心里自然舒坦。
“也谈不上见识广,只是外务司经手的地方多,久了自然看得出来。”
柳曼青含笑点头。
她清楚罗照的心思,在外漂泊无定这么多年,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修士。
仗着有几分本事,年轻气盛,总想处处高人一头。
便是过了一两甲子的年岁,大多时候却是在打坐修行,心性没有半点成长。
实际上,若换成凡人年岁来算,她说不得都够做罗照的祖奶奶了。
这些话,自然没有说出口的道理。
她天资愚钝,蹉跎半生也才炼气中境。
两人岁数相差却以同辈论处。
罗照愿意与她说,她便也听着。
没过多久,院外传来几道脚步声。
几个庄丁从药棚那边绕了过来。
他们穿得比寻常的庄丁厚实许多,浑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,连手上也缠着粗布,只露出半张灰白的脸。
走到廊下时,几人同时停住,动作慢了半拍,才像是想起规矩一般,低头行礼。
周槐看了过去,脸色不易察觉地绷紧。
他很快压下那点异样,朝罗照和柳曼青躬身道:“罗仙长,柳仙子,帮忙的人都到了。若几位方便,不如先去后院看看?”
一句话,勾回了原本还在疑惑的两人。
柳曼青看了眼客院方向。
“其他几位道友呢?”
罗照皱了皱眉,语气里带了点不屑。
“都还没起呢。”
柳曼青微微一怔。
“许公子也还未起?”
几日相处下来,她也算了解了一点情况,按性格,这个人可不像是会耽误正事的性子。
罗照听见这个名字,脸色更不好看了些。
“许公子?”
他嗤笑一声,“柳道友倒是客气。”
周槐一介凡人这般作态也就罢了,柳曼青好歹也是炼气修士,居然也对一个凡人这般在意。
不只是这两人,还有陆仙子,还有那位让他都感到惊艳的沈依、沈仙子。
为何所有人都这么看重许宁这个无用的凡人。
罗照心里极为不满。
“照月崖客卿的名头只是听着唬人,说到底他也不过刚引气入体,还算不上我等修士。”
“偏偏一路上有沈姑娘心细照看,陆仙师似乎也对他另眼相待,倒显得我们这些正经人,反不如他金贵。”
这话说得有些酸。
柳曼青自然听得出来。
可一介凡人能得客卿之位,自然也是有人照拂。
她无依无靠,自然不想得罪两人,随即温声道:“罗道友何必与许公子计较。许公子修行不久,不晓事务也在情理中。”
罗照皱眉道:“那也不能误了正事。”
“今日装车有罗道友在,自然误不了。”
柳曼青笑了笑,给他戴起了高帽,“何况许公子修为低些,真要出了力,反倒还要劳烦罗道友你照看。”
这话听着是在替许宁说话,却也顺着罗照的面子,把他架在了“能照看众人”的位置上。
罗照脸色果然缓了些。
“柳道友说得也有道理。”
他扬起下巴,看向周槐,“既然如此,先去后院看看。”
周槐连忙低头应道:“是,罗仙长这边请。”
罗照负手走下了廊阶,几名庄丁跟在最后。
临出院门前,柳曼青又回头看了一眼许宁所在的房门。
门窗紧闭。
里面没有半点动静。
一行人很快路过那棵老槐树下。
昨日傍晚,几个孩子便是在那里探头探脑地看他们。
今日树下却空荡荡的。
原本最容易看见孩子乱跑的地方,此刻都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柳曼青随口问道:“周管事,庄里可有私塾?”
走在末尾的周槐闻言一怔。
罗照也回头看了过来,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。
周槐很快低下头,苦笑道:“柳仙子说笑了,庄里哪里养得起族学。”
“好田都拿来种灵草,青壮也多去镇上讨活,剩下些老弱妇孺,能把日子熬过去便不错了。”
柳曼青听完,神色惆怅了许多。
她轻声道:“那孩子们呢?这个时辰,怎么一个也没瞧见。”
周槐袖中的手指握紧,面色尴尬地笑着。
“昨夜天冷,许是都还在屋里。”
柳曼青看着他。
乡下庄子里的孩子,哪有天亮了还全都窝在屋里的。
越是穷苦,家中孩子越早懂事。
她垂眸笑了笑。
“我只是瞧着昨日那几个孩子挺机灵,便多问了一句,还请周管事不要介意。”
周槐的腰弯得更低,“不敢不敢。”
罗照笑道:“柳道友倒是喜欢孩子。”
这话没有什么恶意,只是由一个男修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,多少带了点不合时宜的轻佻。
柳曼青没有恼。
她望向远处药田间低伏的灵草,神色反倒柔和了些。
“毕竟只要有孩子,总归是有希望的。”
不管家中情况再如何糟糕,大人们也总会想法设法养活一个孩子。
哪怕只剩一口米汤,日子便像还没有彻底断掉。
除非……已经没有能吃的了。
柳曼青的眼神晦暗了下去。
周槐不知道柳曼青所想,只觉得她像是在暗中指着自己。
难道她发现了什么?
周槐袖中的手指攥紧,额角慢慢渗出一点冷汗。
罗照没听明白,正想再问,几人已经抵达了装草药的地方。
而在那,早有人等候。
是孙不平。
罗照脚步一顿,面上诧异道:“孙道友竟是来得最早的。”
孙不平没有答话。
他还是那副寡言少语的模样,察觉到动静,抬头看向一行人。
目光越过罗照,越过周槐,落在周槐身后的一名身材魁梧的庄丁身上。
孙不平皱起了眉头,随即一怔。
下一刻,一股压抑许久的气息从他身上猛地泄了出来。
罗照脸色骤变。
炼气圆满。
他一直以为这趟同行之中,除开沈依和陆寒衣,便属自己修为最高。
谁能想到,这个木讷的散修,竟然也是炼气圆满境。
方才那一瞬泄出的气势,甚至比他还要更为厚重。
罗照张了张嘴,原本想问一句孙道友为何藏拙。
可话还没出口,便被孙不平的眼神堵了回去。
那不是寻常散修见到资源时的贪恋,也不是发现危险时的惧怕。
是恨。
像是刀在鞘中压了很多年,只差一点便要拔出来见血。
罗照心口一紧,竟没能再开口。
柳曼青顺着孙不平的视线看了过去。
那名庄丁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,搬筐的动作慢了一下,却没有抬头。
周槐脸色微变,忙道:“孙仙长,这是怎么了?”
孙不平没有看他。
他的手按在袖口里,指节绷得发白。
柳曼青抿了抿唇,放轻声音。
“孙道友?”
过了片刻,孙不平才像是终于听见了她的话。
他缓缓收回目光,身上那股令人心惊的气势也随之敛去。
再开口时,声音已经低了下来。
“无事。”
院中安静了一瞬。
众人神色各异看着他。
这叫无事?